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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思換了個盤腿坐的姿勢,將拆開的三封信并在一起,重新讀了一番:“妹,多日不見,近來身體可好?哥在家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回來。”
“妹,你莫要跟著大哥留在南京了,來鎮江找二哥,大哥不愿允諾你的,我給你?!?
“妹,我雖是大夫人的養子,可一路看著你長大,不愿見你寄人籬下,受那幫管事嬤嬤的氣?!?
三太太的回信被血染紅,看不清上面的鋼筆字。他拿帕子輕輕擦上面的血痕,對著光一照,依舊無濟于事,按理說鋼筆墨痕變淡了,或多或少能看到手寫的印記,但不知怎的,三太太的信紙沒有署名,沒有寫日期,甚至宣紙沒有絲毫褶皺,干凈得仿佛她從未寫過字。
趙以思無奈聳肩,繼續拆信,搭在膝窩上的兩封信掉到地上,他伸手一撈,忽然停下動作。手里這封比前面那幾封厚許多,拆開一看,洋洋灑灑三頁紙,寫滿了對三媽媽的思念。
他輕哼一聲,正常兄妹間哪會寫那么多“我掛念你”,范華大師平日在人群面前一副天神下凡不可侵犯的模樣,原來也會在信中說“若有來世,我不愿你做我的妹妹?!?
不愿做妹妹做什么?做情人嗎?趙以思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把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翻了一頁紙,信中赫然出現父親的名字,末尾有句話被鋼筆涂掉,他對著光照了半天看不清,忿忿地放下宣紙,陽光猝不及防地照在臉上,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趙以思按住跳個不停的右眼,明明才過完中秋,怎么就覺得這日子一下子離重陽節不遠了呢。
他撣開被子蓋在腿上,舉起最后一頁沾血的宣紙,信上字不多,一眼掃過去是一段對往事的自白,這頁自白寫得驢唇不對馬嘴,一會兒民國十二年范華大師離開鎮江,一會兒民國二十二年他與三太太在棲霞山重逢。
趙以思往床頭一摸,翻出信封,看向郵票上的日期,原來這封信和先前那幾封隔了好幾年。
這么一來,信的內容突然通暢了,他的指尖在信紙上停留了許久,那是民國十二年暮秋,趙家老宅剛剛分家,父親帶著兩位媽媽遷往南京,也是從那一年開始,范華大師上山閉關,直到民國二十二年才下山。
他在山上的那段日子,與三太太常有信件上的往來,信的內容大多是愛而不得的體己話。趙以思連拆了好幾封帶血的信,終于看到父親的名字,時間回到了民國十九年,父親當年賄賂過的那位縣官病死了,死在窯子里。
范華大師派人去打聽,聽說縣官被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拿烙鐵活活折磨死的,不知真假,但聽線人說那小姑娘最后從窯子里逃出來,一路往南,橫渡長江,來到了南京。暫時不知道這小姑娘會不會對趙家下手,范華大師囑咐三太太多加小心,他這話剛說完,三太太那邊就出事了。
她辛辛苦苦懷上的雙胞胎死在腹中,來幫她引產的嬤嬤收了大太太不少好處,在老爺面前說她流掉的胎兒死法怪異,女嬰胳膊比常人多出一節,男嬰臉上布滿紅色胎記,一看就是家中第二個“不祥之兆”。
老爺一聽,臉色沉下來,當場托劉叔去請城里稍有名望的道士來家里算一卦,這人一進屋和大太太對視一眼,有模有樣地在門檻前掃了一把米,很快探出家中暗潮洶涌,有一頭猛獸騎在房梁上。而房梁下方正是老爺平常坐的太師椅。
道士不明說,懂門道的都知道他話的意思,老爺命下人撤掉太師椅,此后便沒再進過三太太的屋。
三太太引產后身體本就虛弱,二太太故意使壞,調走她身邊的丫鬟,三太太在沒有暖爐的屋里硬生生地扛到了來年三月,春暖花開,二太太請了中醫來家里問診,她在中醫臨走前溜出去塞給他一沓銀票,中醫替她把了脈,說她這輩子沒法再有孩子。
三太太徹底心死了,沒日沒夜地想著復仇,想讓大太太和二太太也體會一下喪子之痛。
她將這小半年的遭遇寫進信里,寄給二哥。范華大師收到信后憤慨不已,處理完身邊事,立刻下山。后來兩人聯手,大哥死在去北平的火車上,大姐移民美國,二太太郁郁而終,再往后母親瘋了,死了,連骨灰都沒法帶上船。
三太太嘗到了復仇的快感,可她仍未解氣,暗地里與范華大師商量,計劃在船艙內整死趙小少爺。哪怕趙以思從未傷害過她腹中孩子,也從未對她使過絆子,可他母親蛇蝎心腸,他注定不是好東西。
畢竟,老天爺說過,血緣是斬不斷的孽緣。
第30章 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