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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少爺一臉不爽,他讓沈懷戒換回左手,小啞巴非要逞強,一連試了好幾遍,小少爺餓得腸子都快打結了,端著盤子,輕輕松松叼起一片糖藕,道:“我用嘴都比你抓筷子利索。”
小啞巴不服氣,用筷子夾住他嘴邊的藕片,趙以思嘎嘣一下咬斷,他剛好接住剩下的半截藕片,立刻塞嘴里。
兩人莫名其妙分享一片藕,是頭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趙以思輕嘆一口氣,眼前這人和夢里的不一樣,和記憶里的也不一樣,可他的一言一行卻與過去毫無分差。
無法適從的陌生感打亂呼吸節奏,趙以思盯著窗戶上的“喜”字,吸氣,呼氣,吸氣……總算熬到婚宴散去,沈懷戒坐到沙發上,小口抿著解酒茶,趙以思趁四下沒人,忍不住瞄準他的后腦勺丟了個橘子,起初小啞巴沒搭理,直到一筐橘子快扔完了,他回頭道:“你拿橘子丟我做甚?”
趙以思抱著竹筐坐到他對面,“我還不知道你有這么多親戚呢?一會兒一個姐姐,一會兒一個父親,那你什么時候認回我這個干哥哥?”
沈懷戒撿著地上的橘子,沒有抬頭,“我們不熟。”
“不熟?呵……”兜頭一盆、兩盆,不,無數盆冷水澆下來,趙以思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暗道:小啞巴你認劉敏賢當姐,認姓鄧的那個老桿子當爹,到我這來卻來了個“不熟”,枉我對你念念不忘這么多年,虧我在重慶還托人打探你的去向!
沈懷戒抬起頭,一臉漠然地同他對視,趙以思一腳踢飛腳邊的橘子,頭一次沖他拉下臉來,“沈懷戒,我當年,我當年真是犯賤給你寫信。”
沈懷戒握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在手背上,燙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紅印。五媽媽從飯廳走過來,按住他肩,眼神示意他們身后有人。他頭微微偏向一側,終是什么也沒說。
作者有話說:
晚點再更一章
第8章 光陰
悶,沒完沒了的悶。
遮雨棚傳來噼里啪啦砸豆子的聲響,憋了兩天的雨總算下了,洋紫荊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看久了總想掐幾粒米粘住松松散散的葉片。
腳背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趙以思握緊沙發扶手,試了幾次沒能站起來,鉆心地疼。
沈懷戒一臉木然地看著他掙扎,身后響起腳步聲,他與五媽媽同時轉身,握手,與父親打完招呼,他找了個清點貨倉的理由,先行離開了。
臨近玄關,父親說要送送他,五媽媽挽著父親的手,一道出門。大門一開一合,帶起一陣風,許久不出聲的三媽媽坐在陽臺喝梅子酒。窗沿的雨緩緩滑落,她眉間染上淡淡的憂愁。王媽在廚房張羅著家丁們收拾碗筷,她一個人喝悶酒,喝了多少自己也沒個數。趙以思警惕地看著她,生怕她今天喝多了,又跑去母親的臥房里搞破壞。上次她推翻一個花瓶,父親沒罵她,轉頭罵自己偷懶沒做個架子護住花瓶,聽著挺好笑,趙以思牽起嘴角,轉瞬被父親扇了一巴掌,他無奈,乖乖罰跪家中祠堂。
今天沒吃飽,胃疼到想吐,趙以思抓起桌前的杯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先抿了一口熱茶,彎腰倒吸氣。忍了片刻,他撥開橘子皮,聞著酸溜溜的味兒,再次看向陽臺。三媽媽晃著酒杯,逗著窗外的鴿子。
趙以思記得有次半夜餓了,去廚房找燒賣吃,隔老遠就看到她抱著酒瓶找王媽訴苦。具體說了什么,他記不大清了,只聽她提到家鄉,哭濕了兩張帕子。
那晚父親不在家,母親想大哥想得緊,在院里燒了一摞紙錢。趙以思吃完燒賣,正要上樓,母親忽然出現在樓梯口,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命他到大哥靈堂前跪著。
罰跪已是家常便飯,但母親那時被四媽媽灌了不少酒,靈堂的蠟燭被風吹滅,趙以思摸黑找到火柴,母親突然神經質地揪住他的衣領,一遍遍重復:“死的怎么不是你?你憑什么奪你大哥的命?憑什么啊!”
后來她哭累了,趙以思喚來下人扶她回屋休息,他獨自走到臥房門口,卻發現門被反鎖,母親真恨他啊,趙以思扯了下嘴角,重返廚房,坐在灶邊聽三媽媽抽抽啼啼的訴說往事。
三媽媽老家那一帶專門釀梅子酒,家門口有一片梅子林,四月下過一場雨,她跟大哥站在山頭往下望,云霧繚繞,根本找不到自家的宅子。民國十七年,她跟大哥到了南京,認識了榕記大老板,榕老板為了自家茶莊生意,將她送給父親做小。
一晃這么多年,山坡上的霧氣越聚越多,連記憶里的梅子林都快看不清了……三媽媽哭到了后半夜,趙以思昏昏欲睡,只聽她驀地砸碎酒瓶,指著草垛罵罵咧咧:“我大哥當年被高榕昌逼死,他們榕府裹了一層草席就把人丟到亂葬崗,那個老不死的竟敢說我大哥罪有應得,我呸,他怎么不說他兒子走路上被磚頭砸死算是老天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