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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早年嫁去上海的大姐寄回一封家書,信上說月底將隨丈夫前往美國定居。走前也不曉得留下美國的地址,天南地北的,日后該如何聯系。二姨娘在屋中哭了半個月,竟患了肺癆,早早地去了。
靈堂的白蠟燭燒了一整夜,熏黑了挽聯。父親去棲霞寺和小九華拜了又拜,竟拜回來一位新姨娘。
四媽媽進門當晚,按規矩得敬母親三杯酒,母親拭去眼角的淚,無心飲酒,走進大兒子生前的堂屋。
插門上的艾草尚未撤去,她跪坐在門檻前燒紙錢。一宿過去,她想清楚了很多,大兒子走了,還有個小兒子能當靠山。
翌日,母親使喚劉管家替她在街上奔波,很快在七家灣找到趙以思。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找到房主買下了那棟小平房。帶著地契威脅趙以思,若他不肯回家便將沈懷戒送回夫子廟。
趙以思聽不得“夫子廟”三個字,他怕沈懷戒又落到沈鶯手中。小啞巴好不容易離開了她的掌控,若將他送回去,不知會遭遇何等壓迫。
趙以思收拾包袱,跟母親回老宅。走之前給沈懷戒留了一封信,說不能陪他去看電影,等捱過這陣子再同他講清楚。
可惜,這封信并未送到沈懷戒手中,那年盛夏,上海開戰,這么一打,打散了這兩人。
趙以思離開南京,音信全無。
自民國二十六年起,他隨父親坐船向西行,一路輾轉至重慶,眼下又將從香港去往倫敦。
天南海北地在船上漂著,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家,哪里才是他的家。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回到現在進行時。
第5章 重逢
民國二十九年,二樓臥室傳來母親的哭泣聲。
趙以思皺了皺眉,肩膀稍微移動,胸口鈍痛,身體仿佛沉溺于一片汪洋中。他莫不是跳海了?死了嗎?終于從“天煞孤星”的謠言中解脫了嗎?
耳邊響起嘈雜的人聲,父親似乎在訓斥母親,沒多久趙以思聽到玻璃瓶碎裂的聲音。這是在哪兒,杏花樓的西廂房?難不成沈懷戒又被沈鶯抓回夫子廟?不,那已經是民國二十五年的事了,如今小啞巴在哪?
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雨點密密匝匝砸進心口,遠遠地,他看見巷口那人脫下蓑衣,跑向彌敦道的十字路口。記憶里,也有這么個雨天,瘦弱的少年捂著腦門上的血口子,從夫子廟逃向老門東。
一大一小的兩個背影漸漸重疊,趙以思一下忘了呼吸,那人是沈懷戒!他們跨過大半個淪陷區,在香港尖沙咀某條不起眼的巷道中重逢!趙以思猝然睜開眼,大片光斑漸漸消散,床帳邊貼了一圈符紙,血紅筆印扎得眼睛疼。
劉管家嘴巴一開一合,不知在說些什么。他抬起胳膊想讓他收聲,手卻被母親攥住,趙以思偏過頭,枯草般的頭發掃過鼻尖,母親左臉頰有個明顯的巴掌印,他閉了閉眼睛,輕輕喚道:“姆媽。”
母親哭得發不出聲,將他的手貼在臉頰邊來回蹭。眼淚洇進指縫,黏黏的,很不舒服,趙以思沒力氣抽出手,定定地望向頭頂的一片天。
劉管家在床前晃悠,似乎想替他扯下床頭的符咒,又怕被父親制止。
“唉,這都是命。”三媽媽在遠處說了句,沒人搭理,母親的啜泣聲小了下來,左眼角一抽一抽地跳。年前她發了一場高熱,父親替她求了幾味中藥,喝完燒退了,左眼卻瞎了。此刻她怔怔地看過來時,趙以思不禁聯想到在南京見過的菩薩畫像。
空洞的、陰冷的,腳邊仿佛又出現那雙鴛鴦戲水的繡花鞋,有個女鬼懸在房梁上,不,那是沈鶯。趙以思打了個激靈,肩膀疼痛難忍,他張開嘴,母親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灌了一劑湯藥。又苦又澀,他偏頭悶咳,湯水全數吐在枕頭上。
父親在床帳外深深嘆了口氣,這氣嘆得,跟他熬不過今晚了似的。趙以思眼神黯了黯,父親大概盼著自己去死吧,連下人都知道他先克死了大哥,又逼走了姐姐,母親也瞎了,家里所有的喪事、禍事都與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