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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啞巴坐在臺前不停擺弄琴弦,不知哪位富商眼睛長歪了,瞧他順眼,竟托人上臺賞了他一大把票子。
正彎腰飲酒的青衣臉色唰地白了,濃重油彩遮不住的慘白,一下臺,她揪住親弟弟的衣領拖向后院廂房。
趙以思右眼皮狂跳不止,跑回包廂與舅舅匆匆告別,他穿梭在人群中,躲開巡邏的打手,彎下腰,緩而慢地鉆進戲院后臺。
不曉得沈懷戒被他姐姐拖進哪間廂房,趙以思沿著吱吱嘎嘎的樓梯走上二樓,心跳比腳步還快。近日聽小道消息說榕記的大老板看上他姐姐沈鶯,但不知怎么的,今日竟給她弟弟打賞。戲臺上那么多名角他不賞,專賞一個拉二胡的啞巴,屬實大煙膏子糊住腦瓜子,呆的一米。
趙以思瞅見東側里間廂房亮著光,躡著腳走過去,紙窗破了個洞,他貓著腰扒開窗欞紙,定睛一瞧,驚出一身冷汗。
堂屋正中坐著個面容枯槁的老頭,嘴角生了一排膿瘡。他抖著手端起碗碟,小口小口抿著紅湯。不知是不是湯水難以下咽,他舉起煙桿吸了一口,手一抖,煙斗重重敲在八仙桌上,桌頭的線香斷了一截,菩薩的臉在燭燈中瑩瑩滅滅。
趙以思踉蹌后退,后背抵上朱漆廊柱,喘了好幾口氣,依舊無法忘記菩薩被煙頭燙黑的雙眼。
遠處傳來陣陣喝彩,西側廂房陡然響起花瓶碎裂的聲音,趙以思嚇得一哆嗦,抱住窗臺的茉莉花。后背陰風陣陣,他眨了眨眼睛,抱花瓶做甚?不曉得,松開手,后知后覺地向西走。
西邊廂房明顯比東邊的寬敞,趙以思踩住一雙繡花鞋,身形一僵,緩緩低頭,粉紅鞋尖繡著鴛鴦戲水,鴛鴦的眼睛被煙頭戳了個窟窿。腦海里飛速閃過菩薩空洞的雙眼,下一秒,屋內傳出椅子哐當倒地的聲音,趙以思顧不得腳邊的繡花鞋,躲到柱子后。
紙窗內人影晃動,他依稀辨認出這是個穿戲袍的女人,看身量,恰是臺前的“貴妃”。趙以思攥緊袖中的鋼筆,垂眸看向地上那團黑影,影子不停朝窗邊挪動,猛然戳破窗戶紙,剎那間,月光與屋內的燭光融在一起,他忘了呼吸。
沈懷戒捂著腦門上的血口子,怔然地同他對視。
風吹落一片茉莉花瓣,身后的沈鶯發了瘋般舉起燭臺,趙以思一句“小心”卡在嗓子眼,沈懷戒提前預判她的動作,側身一躲,擰開門閂,拉著趙以思奔向前廳。
前廳的貴賓尚未散去,沈懷戒撞翻一個果盤,荔枝散落一地,打手聞訊趕來,趙以思驀地甩出一沓鈔票,這年頭沒人跟錢過不去,臨時聘來的茶水小廝蜂擁而上,形成一道完美的人墻。
沖出杏花樓,雨點猝不及防地砸下來,沒等司機替廊前的官家小姐撐起雨傘,暴雨如注,他們裹挾在人潮中,從夫子廟一路逃到老門東,坐上烏篷船,棚頂漏雨,沈懷戒脫下馬褂,罩在他頭頂。
盛夏,雨中的風帶著絲絲涼意,趙以思替他扣上單衣盤扣,“小啞巴,你不冷啊?”
沈懷戒搖頭,眼睛亮晶晶地沖他笑。
這家伙被親姐打得滿頭是血居然還能笑得出來,趙以思翻出手帕,按在他頭頂,“她對你這般壞,你怎么不曉得逃?”
“她是我姐姐,我……”沈懷戒筆尖一頓,趙以思眉頭擰成結,抓住他的手,“你什么?你若不怕被她打死,回去呆著便是,同我一道跑出來作甚?”
沈懷戒喉頭一哽,沒想到他會生氣,垂下眼眸,船中燭燈此刻滅了,趙以思轉身要走,袖子卻被扯住。
沈懷戒低低地哼了聲,聽不清,他湊過去,耳尖蹭過他嘴唇,沈懷戒動作僵了僵,遞過一張字條。
“我欠姐姐一條命。”結尾還有個“報恩”,被他劃去。趙以思借著雨中朦朧的月光,指著墨團,“你想還她一條命?如何還?光靠挨打便能還清嗎?沈懷戒,你這是糟蹋你自個兒的命。”
藏青色長衫在風中鼓動,沈懷戒怕這位處處為他著想的少爺化蝶飛走,急忙寫道:“糖坊廊的房子沒了,離了姐姐,我沒地方去。”
筆跡帶上七分潦草,趙以思仔細端詳片刻,抬頭,沈懷戒還保持寫字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同他對視。
仿佛在看一面鏡子。
趙以思心臟忽然抽了下,又酸又疼。家中哥哥姐姐都比他有出息,平日在家多吸一口氣都遭父親不待見。說實話,盡管他有家,但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沒由來的,想拉鏡子里的人逃出來。
即使他仍被困在鏡中。
船靠岸,趙以思先一步跨上臺階,回頭伸出手,“跟我走,我給你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