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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思眨著眼拼命尋找布條,頭朝下,血水染紅布條,他顧不得那么多抓起來擦擦眼睛,不,這手感大概是白紗。
哪來的紗?他停下動作,腦海里閃過戴斗笠的青年在瓦房上飛奔的畫面。竹竿敲向肩頭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被四五個印度人暴揍后,趙以思肩膀顫了顫,抬手輕碰額頭的傷,心頭一緊,傷口不深,血腥氣卻揮之不散,莫不是沈懷戒也受了傷?他個啞巴,就算被打死也不會吱一聲!
趙以思緊張地在地上一通亂摸,攥住不知是木棍還是竹竿的玩意兒,倏然停下動作。等等,先前那女人叫的真的是沈懷戒嗎?大江南北的,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與他重名?可若不是他,誰又愿在亂世中救他一命?
遠遠地,趙以思看到一陣白光照過來,劉管家的聲音被大雨沖散,他茫然地看向前方晃動的人影。
“少爺,少爺!”
“快,來人!接少爺回府!”
雨霧朦朧中,趙以思掙扎著想坐起身,肩膀卻疼得直不起來,礙眼的血水被擦去,他看見一個背影閃身躲進巷道,那人肩頭的蓑衣深深吸引他的視線。
青年滿身泥污,戴在頭上的斗笠不見了,露出標志性的卷發,趙以思快速眨了兩下眼睛,沒由來的熟悉感涌上心頭,如果沈懷戒活著離開南京,是否會變成這般模樣?
他試探性地想喊那人的名字,胸口倏然頓痛,噴出一口血。不知哪個毛手毛腳的下人戳中他的肋骨,骨頭再一次錯位,血水染紅前襟,從南京帶出來的藍布長衫和傘全被糟蹋了。
他恨這場雨,更恨方才沒能看清那人離開的方向。
劉管家使喚下人將少爺抬到車上,車門一關,雨聲漸弱,趙以思抬手遮住眼睛,記憶里的背影越發清晰起來……四年了,那個經常出現在夢里的人再一次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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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四年,趙以思十四歲,圣馬丁教會中學二年級學生。他平日不愛跟校長去莫愁路教堂做禮拜,一日趁大胡子校長閉眼禱告,貼墻溜出門,攀上院里一棵梧桐樹,他順著枝丫往下一出溜,抓住圍墻護欄,屏住呼吸,閉眼一跳,身下陡然傳來一聲悶哼。
什么玩意兒在響?他又踩死老鼠了?趙以思抓了抓頭發,恍然發覺梧桐落葉比平時柔軟,低頭一看,卷發少年一臉憤憤地瞪著他,這小子皮膚白凈,杏眼含水,乍一看還以為躺在小姑娘身上,趙以思慌忙站起身,伸手想扶他,又怕男女有別,左右為難間,竟瞅見“姑娘”的喉結。
他是male?腦海里先是想到今早才學的英文單詞,趙以思眼皮一跳,忙伸出手,“抱歉。”
身后傳來腳步聲,大胡子校長聞訊趕來抓他,趙以思左顧右盼,四周除了樹就是電線桿,沒有一間能躲避的堂屋或店鋪。
少年察覺出他驚懼的臉色,朝教堂望去,一個身材魁梧的外國人朝他們方向急奔,趙以思拾起禱告書,匆匆說了句對不住,拔腿就跑。
拐個彎兒就到了淮海路,再往前便是新街口,劇院和影樓都是今年新建成的,黃包車在街上四處穿行,公家小汽車堵在大轉盤那兒,趙以思找準時機超過前排車夫,右側汽車司機油門一踩,他聽到發動機一聲嗡鳴,怔在原地,預想的疼痛并未到來,身子被一股巨力向后拉扯,旋即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救了他。
少年用手跟他比劃兩個字:“找死。”
趙以思看不懂,指指嘴角,少年搖搖頭。
原來恩公是個啞巴,趙以思牽住他的手,想請他去福昌飯店撮一頓以表謝意,然而少年回頭一瞥,猝不及防地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跑。
趙以思跟在他身后跑到秦淮河東邊、糖坊廊那一帶,少年鉆進一個狹窄的弄堂,一陣風刮過,晾在頭頂的真絲水袖擋住趙以思的視線,水袖翻動,他揮開劣質絲綢,在弄堂附近徘徊一圈,半晌尋不到少年蹤影。
趙以思這人從小一根筋,找不到人絕不罷休,此后半個月,他常往糖坊廊這邊跑。
入秋那天,他在堂口找到了少年。
少年渾身是傷,身后跟了四五個黑衣打手,眼瞅著他被逼進死胡同,趙以思從墻根下躥出來,抓住他手朝反方向跑,跑進梅園新村,這一片住的全是政府要員,打手不敢輕易踏足。
趙以思指著對面一棟小洋房,“那是我舅舅家,渴了我帶你進去討水喝。”
少年搖搖頭,兩手撐著膝蓋,對著斜陽重重地喘氣。不知誰先看了對方一眼,也不知誰先咧開嘴角,趙以思碰了一下他肩,“你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