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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和司徒寧第一次在別墅里見面的時候,那時候只覺得他是個很特別的小孩,有種不屬于他那個年紀的穩重,像個小大人。可是他一臉費解地問他為什么喜歡數學的時候,又確實是小孩才會有的樣子。
后來再見,就是在明山大學的辦公室里。他放學后有時候會來找司徒凜,很乖巧很安靜地坐在桌邊,很少跟人說話。
如果不是司徒凜告訴他,他絕對猜不到司徒寧對他印象很好,還總在家里提起他。
在溫允眼中,司徒寧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父母開明、家庭幸福;想學什么、玩什么、嘗試什么,家人都會支持。溫允想不到這樣成長起來的小孩是什么樣子的,他們的內心會像天使一樣純凈、像云朵一樣柔軟嗎?
溫允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看著司徒寧,他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也不知道是在恨他,還是在恨自己。
但偏偏,司徒寧是個非常純粹的小孩。
他的眼神很純粹,看著他時露出的笑容很純粹,對他的欣賞和喜愛也很純粹。他的一舉一動傳遞出的情感都很純粹,因為沒有雜質,因而顯得愈發濃郁,甚至有些狂熱。
“溫允,你真的好聰明啊,我問你什么你都知道。”
“溫允,以后我有不會的問題,可以都來問你嗎?……我爸?他太忙了,而且他講話我有時候能懂,有時候又不懂。”
“溫允,我想請你吃飯。因為你總是愿意陪我說話,幫我講題;我拿到編程競賽的獎金,有一半以上都是你的功勞。”
“溫允,你教哪個專業啊?我決定了,我要考明山大學,聽你講課,當你的后輩!”
“為什么?我……我喜歡你啊。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想到這里,溫允猛地一驚,摟著司徒寧的胳膊驟然一緊。
司徒寧的眉頭輕輕皺了皺,但并沒有醒。他把身體蜷得更緊,貼溫允貼得更近,好把自己縮小到能適應這個臂彎的尺寸。
溫允的喉結動了動,心口隱隱發酸。
原來司徒寧那么早就已經說過他喜歡他了,可當時他的反應很平淡,也從未把司徒寧口中的“喜歡”復雜化,他只是笑著搖頭:
“我不教課的。”
溫允不得不認真地思考,他對司徒寧是什么感覺?
他也是喜歡司徒寧的,至少不討厭,或者要比不討厭還要多一些。
司徒寧從沒問過他為什么沒有繼續讀博士。在明山大學,他是唯一一個沒有這樣問過的人。
司徒寧說出的夸獎也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在夸他聰明厲害時,眼神里從不會夾雜同情和惋惜。
司徒寧不會替他遺憾,不會為他可惜;他們相處,只是單純地相處。
溫允和司徒寧在一起的時候幾乎什么都不考慮,在那些短暫的時刻,他可以脫離所有的處境,只是最最普通而單薄的自己。他們可以自由暢快地討論一切問題,沒有那種像木刺一樣存在的,微弱又不可忽略的“階級感”。
在這些時候,他不再是一個“錯過了深造機會的研究員”,司徒寧也不再是一個“被考試和升學壓力圍困的孩子”。他們在交談中達到一種虛玄卻真實的“自由”。
他們誰也不是,卻也可以是任何人。
烏托邦?或許該用這個詞來形容司徒寧對他的意義。
像彩虹一樣美好、夢幻;但同時又無法觸碰,注定消亡。
“溫允——溫允——”
司徒寧結束升學考試的那天,正好是明山大學舉辦畢業典禮的那天。路上到處是穿著學士服拍照的學生,慶祝的彩帶和亮片幾乎灑滿了整個校園。
溫允在一片嘈雜中有些費力地前行,直到他隱約聽到身后司徒寧的呼喊聲,才推了推下滑的眼睛,勉強回身。
司徒寧手里抱著一個文件夾,滿頭是汗地朝溫允這邊擠過來。
“送給你!”司徒寧把手中的文件夾打開,里面是又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再里面,是一張素描紙。
司徒寧把素描紙翻過來,上面是一張用鉛筆畫的,溫允的畫像。
司徒寧是很聰明,卻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好。他沒有學過素描,鉛筆勾勒出的線條很稚拙,旁邊還有好幾層用橡皮擦過的痕跡。
溫允愣了愣,抬頭看他:“怎么想著送我這個?”
司徒寧的眼睛亮亮的,襯得那天的陽光尤為燦爛:“你說,紙張從誕生到現在,已經存在了二十多個世紀。它不依賴外部資源而存在,無論信息存儲方式怎樣變化,它仍舊是最可靠的。
“溫允,我長大了。
“或許等我考進明山大學之后,我眼中的你會變成另一個樣子;但我不想忘記這時候我眼中的你。你也不要忘記。”
溫允感覺心口怪怪的,不知道應該怎樣回應,只好低下頭端詳這幅稱不上素描的鉛筆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