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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柯眼神發直,他深深地望著顧之聿。
顧之聿穿著白色的孝服,或許是沒時間睡覺,眼窩有些凹陷下去,臉色非常不好。
你怎么這么瘦了呢?怎么這么憔悴呢?真的好累好累嗎?
黎柯很想張口這么問,最終卻沒有發出聲音。
怎么可能不累呢?一邊要擔心著他,一邊要工作,還要奔波在醫院里照顧重病的父親,安慰受到打擊的母親……
是人,總會累的。
看著黎柯把飯吃完,顧之聿收拾碗筷就要走了,黎柯送他到后門門口。
三月的興豐鎮傍晚溫度微涼,風一吹,將黎柯的鼻子吹得有些酸。
“顧之聿。”黎柯努力揚起一個微笑,像小時候一樣喊,“生日快樂哦!”
真是不合時宜的一句話。
在這個時間這個場景這個地點。
但好在,顧之聿也像曾經的那么多年里一樣,回過頭來看他。
他們之間隔了四五米的距離,天色有些霧蒙蒙的,模糊了顧之聿臉上的細節,卻讓那雙布滿血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緒變得清晰,沉重、不舍、眷戀……
他們深深地注視著彼此。
這是顧之聿第二次對著黎柯露出這樣的會令人心臟揪緊的眼神,第一次是在顧健柏離世的那個深夜里。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滾遠了。
黎柯心底一痛,顧之聿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喉結滾動,最終卻只是很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
“外面涼,”顧之聿說:“進去吧,把門關好。”
白天睡了一覺,這個夜晚黎柯聽著隔壁的嘈雜聲響,一點睡意也無。
早上五點,天蒙蒙亮,黎柯聽見動靜便翻爬起來。
天邊透出些許淡青,怎么也暖不透這滿街的悲戚。
送葬隊伍已經啟程,紙錢沿路紛飛,所有人都低著頭,腳步沉沉,沒人說話,只有偶爾壓抑不住的嗚咽,混著遠處幾聲零星的雞鳴,襯得這清晨越發死寂。
黎柯戴著帽子,低頭走在隊伍最后。
走過平橋,往山上去,鐘雅丹忍不住嚎啕出聲,風水先生朝天揮灑一把紙錢,前方哭聲便更大了,一聲一聲,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
黎柯抬了下頭,穿過人群偶爾能看見一點顧之聿的背影,他想顧之聿肯定也哭了。
要是痛苦也能夠分擔那該多好。
“喲,你竟然來了!”
突然,隊伍中落下一人,慢慢退到黎柯身旁來和他并著肩膀走。
黎柯有些詫異地看了陳興盛一眼,沒吭聲,他不想在這趟路上和陳興盛鬧起來。
好在陳興盛似乎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怎么去高聲地羞辱刁難黎柯,他正了正頭上的孝帕,壓著聲說:“你居然還敢來啊,勇氣可嘉!”
黎柯沒有理會,陳興盛側頭盯了他一會,笑了笑,又說:“我表哥要結婚的事,你知道么?”
腳步猛地一頓,黎柯詫異地瞪向陳興盛。
“昨晚我聽我大姨跟人閑聊,說起我表哥和雙姐的事,雙姐這次因為工作趕不回來,不過聽說他倆的喜事也快定了。”
陳興盛幸災樂禍地搖搖頭,“之前在s市遇見你時,我剛跟我表哥還有雙姐、大姨他們一起吃完午飯呢,本來想好心告訴你的,你卻那般模樣。
我表哥跟你胡鬧了這么些年,這下也是回頭是岸了,你呢?離開了我表哥,你個吸血蟲該如何活下去呢?不然趁著還年輕,再去傍一個大款吧?”
仔細觀察著黎柯的表情,陳興盛內心涌起一股期待,他說這些就是希望能夠刺激到黎柯,讓黎柯發瘋,然后沖上去找顧之聿鬧。
這些年來,顧之聿談了個男的因此被掃地出門這事被陳興盛在親戚之間傳了個遍,當初人人看好夸贊的好孩子跌入泥潭,再沒有人拿他來壓陳興盛一頭了。
可是,昨晚聽見鐘雅丹的閑聊,像是顧之聿要回歸正常了,陳興盛可不高興,顧之聿最好一直爛下去,和黎柯痛苦糾纏,攪成一團,不要好,也不要分……
可是這次出乎陳興盛的預料,黎柯聽了這個話,卻只是愣了片刻,接著又同手同腳地開始往前走。
眼瞧著就要到選好的墓地,陳興盛眼睛一轉,狠狠撞了一下黎柯的肩膀,往前走,緊挨著鐘雅丹去了。
隊伍抵達,黎柯找了棵樹躲在背后,目送顧健柏的最后一程,也看清了顧之聿通紅的雙眼。
心臟陣陣刺痛,他的顧之聿怎么就累得成了這幅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