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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半個時辰,宋持硯專心當起夫子,田歲禾認真傾聽,雖保持著客套的距離,竟格外和諧。她不得不承認,他是很好的夫子,很多復雜的東西,他都能講得生動易懂。
還會傳授她如何拿捏人心、與官府打交道的道理。
臨了收起賬冊,她忘了之前的不愉快,由衷說道:“多謝你。”
宋持硯望著燈下的她,許久才挪開眼。剎那間,他明白了一事,也許他從來不必成為三弟。
他只需讓田歲禾看到他獨一無二之處。思及此又疑惑,倘若最初他便摘下獠牙,她是否了不會逃?
無言的遺憾從心中蔓延著。
宋持硯將這遺憾抑下。
他留不住曾經(jīng)的她,但可用他的價值,留住如今的她。
心境迎來了分別這數(shù)年里難得的平和,臨走前,宋持硯同田歲禾道:“明日午時我會回京,此去或能帶回來關(guān)于趙王的好消息。”
田歲禾沒想到他還記著這事,鄭重道:“我是想報仇,但我也知道蚍蜉難撼巨樹,很多事需要等待和運氣,阿翁和阿郎也不希望誰為了報仇冒險。”她的私欲更不能波及宋持硯。
她笑笑:“不必把我的仇作為負擔,做你的事就好。”
宋持硯低頭凝望著她,田歲禾的難能可貴或許正在于此,她很少與自己過不去,也不會像鄭氏那般,把自身執(zhí)念強加為旁人的使命。
他忽然羨慕起他們的女兒,她有一位豁達的娘親。
宋持硯亦道:“你亦不必有負擔,兩年前我并非為了替你報仇而答應對付趙王。立場使然,我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和生死存亡,不得不如此。”
他停頓稍許,“當初用仇留住你,是我卑劣的私心。”
習慣了高傲疏離,與田歲禾坦誠時宋持硯雖從容,但也略顯不自然,說完他便轉(zhuǎn)過身踏入了夜色中。
田歲禾立在屋檐下立了會,忽然追上他:“宋持硯!”
宋持硯背影頓了頓,略微回過頭,溫和地問她:“怎么了?”
田歲禾張張口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拿了把油紙傘,塞入他手中:“要下雨了,不要因為急著趕路就淋雨。”
宋持硯看著傘,目光柔和,“也知道,我會保全自己。”
*
宋持硯一去就是兩三個月。
大抵要辦的事需得十分謹慎,他不曾給揚州來信,僅暗中托石喬給田歲禾增派好幾個暗衛(wèi),并捎來口信,讓她不必擔憂,一切順利。
連陳青梧那樣消息靈通的人也打探不到半點有關(guān)趙王的消息。
田歲禾開始忐忑。
好幾個夜晚,想到宋持硯拿著油紙傘萬分珍惜的模樣,孑然一身離去的背影,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甚至后悔了,該多囑咐幾句,讓他千萬別冒險。
在揚州等到了第三個月,京中終于傳出些邊邊角角的消息,說趙王貪贓枉法,被天子廢去王位。
消息是樓飛從京中帶回的。
他還告知田歲禾,趙王和他的黨羽都自食惡果,那曾幫趙王作惡、害死阿翁的徽州大員也落了馬。
田歲禾眼眶濕潤。
阿翁和阿郎總算沒有白死。
樓飛不知內(nèi)情,見她落淚,猜是因為別的緣故,又說:“那位探花郎原本要調(diào)回內(nèi)閣任次輔的,卻又被調(diào)來揚州當漕運總督。阿姐是在害怕他么,要不我?guī)湍銈冸x開吧?”
田歲禾回了神,連忙說:“在你離開時,宋持硯了來過揚州了。”
她簡要說了之前的事,樓飛起先錯愕,隨后又放心,末了失落:“阿姐,你好像舍不得他。”
田歲禾不覺得,更正道:“我是舍不得如今掙來的一切。”
樓飛也愿意這樣想,很快打起精神。相比宋持硯打動了阿姐,他更害怕不能跟阿姐待在一塊。她是那么溫柔,讓他仿佛回到娘親還在之時。
為了留住這一份懷念,樓飛倍加殷勤地陪小青筍玩耍,忙上忙下地給田歲禾修葺屋子。
這日田歲禾把女兒帶去了鋪子里,樓飛才忙活完,在夕陽下擦著汗,身后傳來一道冷澈無情的聲音。
“閣下為何在此?”
這矜貴的口吻,不用猜也知道是誰,樓飛懶散回身,“這是我阿姐家,可不是宋大人家。”
宋持硯上前,目光冷冷,田歲禾不在,他可不會遮掩本性。
他冷道:“當初若非你同黨驚擾在下的人,吾女不會被楊氏抱走,念在你對歲禾多有幫襯,我既往不咎。但你不能再與她們往來。”
提及此,樓飛也內(nèi)疚。他一直不曾告知阿姐,一是怕阿姐怪他,再誤會他故意離間她和宋持硯就麻煩了。
二來……他也不想阿姐知道后對宋持硯少一分怨懟。
樓飛道:“我朋友的無心之過,他們已彌補了,這些年我亦在彌補。但宋大人可別忘了,阿姐離開你可不單單是因為孩子走丟,是因為你想騙她!更因為阿姐她忘不了你的弟弟!”
最后那句話一出,宋持硯看著少年的目光倏然凌厲。
即便不曾見過三弟,他也猜到這少年性情與三弟相仿,赤忱、熱烈。就連那一聲聲“阿姐”,都像三弟。
田歲禾把這少年當成家人,何嘗不是對三弟的延續(xù)?
這些念頭如毒霧,侵擾著宋持硯,在他平靜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