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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傷的不算厲害,田歲禾照常雕刻,如期交付了擺件。
一個月后。
王掌柜喜滋滋道:“田娘子!這次多虧了你,京城來的皇商看到咱們鋪子的擺件,十分滿意!六件都帶回了京中,稱要給貴人過目。還說就算貴人看不上,往后有單子也會尋蘇州匠人,尤其是咱們鋪子!”
鋪子總算是在行會中露了臉,然而數日后,王掌柜卻凝重地把所有人叫了過去,“皇商來消息,我們鋪子的擺件有兩個途中自行斷裂,諸位如何看待?”
在場的都深諳雕刻的門道,如何不知曉個中道理?擺件斷裂只有兩個原因,要么是皇商運擺件時大力磕碰所致,要么雕刻的人下刀不當,導致擺件結構脆弱,若是前者,王掌柜不會回來問他們。
資歷最老的趙師傅道:“我看過圖紙,幾個擺件都需透雕,對技藝要求高,少一刀神韻不夠,多一刀恐易斷裂,許是擺件設計不足。”
寧師傅接話:“田娘子那陣子手傷了,會不會是雕刻坯子時沒控好力度?”
王掌柜問田歲禾。
田歲禾溫和道,“我的技藝您最都清楚,那樣的擺件對我來說不難。哪怕手傷了,也足夠應付。”她又道:“其實,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忍著沒說。”
她說了傘中藏刀片的事。
眾人都不是傻子,怎會想不通其中關聯?王掌柜氣笑了,怒道:“究竟是誰做的?”
鋪子里最有希望跟田歲禾爭份額的就兩人,眾工匠的目光齊齊落在寧師傅和趙師傅二人身上。
寧師傅年輕氣盛,面露怒容,抿著嘴不說話。
趙師傅則無奈:“掌柜的,鋪子里的人都秉性正直,田娘子的傘在外頭,說不定是別家雕刻鋪子做的。”
田歲禾反問:“他們怎知道那是我的傘?”
趙師傅慈祥地笑了:“娘子那傘上有你家囡囡的爪印,太顯眼了。”
田歲禾恍悟,盯著寧師傅:“我想起來了,那天趙師傅說,你繞著我的傘看了好一會,是你做的?”
寧師傅立即暴跳如雷:“我只是覺得有趣,多看了兩眼!”
幾方各持一詞,田歲禾取出一把細長刻刀,是嵌在她傘中那把,“我去問了城中所有的的刀鋪,有個打鐵師父說有個姓寧的跟他買的。”
眾人都懷疑地看向寧師傅,寧師傅愣了會,“不是我!絕不是我!有人在冒充我!”
他想到了什么,指著趙師傅:“是他!是他栽贓我!那天他跟我說田娘子的傘上很有意趣,我就去看了!”
趙師傅面色不佳:“我不過是提了一嘴,我都年過半百了,干不了幾年,技藝也不如你與田娘子,怎會跟年輕人斗?”
寧師傅呸了一聲:“你是干不了幾年,可你嫉妒我們!我剛來的時候就發覺了,見你資歷老,不得不讓著你。你私下說過,女人家搶男人的活計,不成體統!”
趙師傅冷著臉,眼底越發冷淡。寧師傅平日就性格尖銳,眼下如此暴躁,落在眾人眼中,實有惱羞成怒的嫌疑。
田歲禾默默看著這兩人爭吵,忽然道:“要不是我后邊親眼看到了,我可能也會以為是寧師傅。”
眾人一聽話里有玄機,暴怒的寧師傅停下來看向她,趙師傅更是攢起眉頭。
田歲禾忍著退縮的沖動,從袖中掏出一個擺件。
王掌柜一眼認出,“這不是田娘子給皇商刻的貔貅擺件么?可這個擺件沒壞,安然送抵京城,怎在娘子手里?”
旁人也詫異,紛紛詢問田歲禾,她看著擺件,反問趙師傅:“您一定好奇,為什么您對這個貔貅擺件也動了手腳,它卻安然送到了京城。”
趙師傅臉上皺紋變得深了,沉聲道:“娘子的意思是,老朽做的?可老朽下個月就要回鄉,給你使絆子有何用?”
田歲禾沒跟他掰扯,她與王掌柜解釋道:“您給了我四個擺件,貔貅、文曲星、連蓮有魚、龍穿牡丹。這是我最初刻的貔貅,您看,這里頭多了一刀,看似不起眼,實則擅長鏤雕的都知道,多了這一刀,擺件的結構就會變得脆弱易碎。”
王掌柜不大懂雕刻,鏤雕也是最難的一種,有資歷的才能看出門道,所以還是不能確定。
田歲禾繼續:“我最開始懷疑寧師傅,所以某一天下工時,我躲在暗處,親眼撞見趙師傅動了手腳,不止我,掃地的小環姑娘也撞見了!可趙師傅說他與東家是遠親,威脅了小環,若她敢說出去就讓她吃不了兜著走!我這才知道在我傘里放刀的人應當是他,我不想惹事,又想著趙師傅很快要回鄉,就假裝不知道,偷偷刻了一個新的換上去。”
“可沒想到之前刻好的兩個擺件,也被動了手腳!”
王掌柜面色冷下,叫了小環過來對質,趙師傅面色沉沉,陰鷙地盯著小環:“死丫頭!你要誣陷我?!”
他一嚇唬,小環不敢說話了。
“是非之前無親疏之分,但說無妨。”門外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
眾人聞聲望去,看到來人,紛紛詫異,王掌柜搓了搓手,“東家、陳管家、二位何時來的蘇州?!”
陳青梧淡道:“今晨到的,休憩了半日,聽聞鋪子里有戲看,這不就趕來了?”
東家一來,小環有了底氣,悉數把趙師傅抖了出來,其余曾被趙師傅打壓過的匠人亦紛紛站了出來,道出憋屈的舊怨。
句句證詞如山,趙師傅臉色逐漸頹唐,再不敢趾高氣揚、倚老賣老。
爭端就此結束。
下工之后,田歲禾與陳青梧乘馬車,回了她和青筍住的小院。
她坐在陳青梧對面,一路垂著眼簾沉默。
陳青梧飲了一杯茶,笑了:“怎么?背后攪弄風云,心虛了?”
田歲禾頭埋得更低,她老老實實地把前后的事一骨碌交待了,從最初來到鋪子里的忍讓,到傘中藏著的銳利刀片,以及她想出的“三全之法”。
“鐵匠說買刀的人是寧師傅,可我不信,躲在暗處留意,趙師傅對我的擺件動了手腳,在他對貔貅擺件動手腳的時候,我偷偷把小環引了過去,留下了個證人。”
陳青梧蔥指悠閑輕叩茶盞蓋子,從頭捋起:“你本不想接這個活,但想讓鋪子在皇商和蘇州雕刻行露臉,所以接下來了。但又怕宋持硯用文曲星擺件試探你,就先不揭穿趙師傅,更未把所有的擺件重雕一遍,而是只重雕了其中兩個,如此一來,我們的鋪子因為你的擺件露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