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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不想驚動眾人徒增是非,稱田歲禾是內眷并非遠客,不曾安排人迎接。眾人從偏門入府,聽說敬安伯不在,府里也沒有比夫人更大一輩的長輩,當日連請安見人都省了。
田歲禾過了兩日安靜日子,聽說鄭氏帶了人回來,二夫人張氏邀鄭氏跟田歲禾去二房小坐。
見田歲禾緊張,林嬤嬤道:“二老爺是個富貴閑人,不管事,二夫人跟我們夫人又是手帕交,娘子不必拘著。倘若是三房的三夫人,就得提防著點了,三房想攀附柳家,跟柳姨娘交好!”
到了二房的花廳,花廳里除了鄭氏和另一位夫人,還有兩位年輕的姑娘,都是二房的孩子,剛過及笄之年的少女是五姑娘宋玉芫。稍年長的是大姑娘宋玉凝,是宋家小輩里的長姐,比長公子宋持硯還大幾個月。
宋玉凝本嫁了人,可惜夫妻二人兩年前出遠門時出了意外,夫婿重傷身故,宋玉凝也傷了一條腿,因為婆母暗暗怨懟她克夫而離開夫家。如今也不打算再嫁,多數時候居住在佛寺,偶爾回宋家小住,在家塾里教晚輩念書。
宋大小姐脾性和善,不曾因為田歲禾是個小村姑而鄙夷,又都是寡婦,同病相憐,多少能聊上幾句話。
二夫人張氏也希望二人交好,雖說田氏是鄉野人家出身,難登大雅之堂,但張氏更看不慣柳氏,咬著瓜子仁同鄭氏笑道:“三郎有了血脈,這下不得把那邊氣壞了?”
說曹操曹操到,柳姨娘領著一個妙齡少女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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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想象中不大一樣,田歲禾原以為柳姨娘會是個眉眼精明、長相明艷的女子,沒想到柳氏打扮素樸,甚至看著很好欺負,好似風一吹就會倒。
柳姨娘也在打量她,小村姑眉眼秀麗,像鮮艷但素凈的山茶花,自有一番風情,就是老實巴交,怯生生的。
她握住田歲禾的手:“這就是三公子的房里人吧?!?
想到這很可能是害死阿郎的人,田歲禾親近不起來,求助地望向鄭氏。她雖聽不懂柳氏話里意思,鄭氏跟張氏卻聽懂了。
即便田歲禾還未入族譜,算不得宋家人,但也要當正妻來論,膝下子嗣才好談分家業的事。柳姨娘把田歲禾說成房里人,田歲禾腹中的孩子不也跟著名不正言不順的么?
鄭氏面露不悅,但回到宋家,她變回風雨不動安如山的高門主母,即便惱怒,明面上也不會理會柳姨娘的貶低。
但張氏耿直,一聽這句“房里人”就想翻白眼,拉過田歲禾,笑著說:“這是伯爺的房里人,柳姨娘。”
又指向柳姨娘身邊的少女,“這是四姑娘玉萱,你喚四妹即可。玉萱,怎么不喚聲三嫂嫂?”
宋玉萱沒辦法,只能喚上一聲“三嫂嫂”。
在名分上打了一回平手,柳姨娘不以為忤,恬淡笑笑。甚至頗熱絡地跟田歲禾問東問西。
田歲禾再是膽小,怕得罪人,可面對可能害了阿郎的人,她實在做不到給對方好臉色。鄭氏雖對她的同仇敵愾很滿意,但也怕她無禮落了柳姨娘話柄,便喚宋玉凝:“歲禾怕是還沒見過你三弟幼時的字畫吧,他們夫妻自幼相依為命,感情甚篤,歲禾定會想看一眼。”
柳氏給宋玉萱使眼色,宋玉萱不情不愿地起身,“嫂嫂初來乍到,我也理應一道陪著。”
田歲禾只好別扭地讓她跟著,三人穿過一處園子,宋玉凝指著前方的草廬道:“這是集賢齋,孩子們蒙學的地方。那些孩子中有伯府的,還有其余達官貴人家的?!?
草廬看著親切,但田歲禾也納悶,山里人蓋茅草屋是因為沒銀子,敬安伯府那么有錢,為何要蓋草廬?她想:“定是為了叮囑孩子們念書時不忘本?!?
這山里來的嫂嫂當真是不風雅,宋玉萱輕笑,“高門之子何需憶苦思甜?是因草廬雅致,有超脫于世外之感?!?
說白了就是裝嘛,但田歲禾抿住唇不說話。
宋玉凝贊道:“在理,附庸風雅可遠比不得憶苦思甜實在,往后再有學子們問起,我便這樣回應他們。”
宋玉萱聽出長姐對她的薄責和對田氏的維護,訕訕地沒再說話。
到了藏書閣,宋玉凝拿出一本陳舊泛黃的冊子。
田歲禾看到了阿郎四五歲時習的字。字跡端正,比鎮上專門給墓碑拓字的老秀才寫得還好。
她的神思被一個個的大字拉到極遠的過去。
阿郎剛來山里的時候,很喜歡用樹枝在地上比劃,田歲禾還以為他在畫回家的路,可阿郎說他不記得父母在哪里,只記得家在北方。他告訴她,他這是在練字。
阿郎很會討好人,一聲聲“阿姐”喚得比蜜糖還甜,阿郎還想過拉著她一起比劃認字,但被阿翁撞見了。
阿翁連連搖頭:“孩子,識字可不是什么好事。識字越多,知道的事越多,越過不好。”
聽是如此,田歲禾害怕地把樹枝摔了:“那我……不識字了!”
阿郎也就不再替識字,這么多年過去,她以為他應當忘記了學過的東西。如今看著阿郎幼時練過的字,田歲禾突然有了猜想。
他會不會沒忘光,那樣的話,阿翁死前刻的那塊碑,他又是否能讀懂了?
宋玉萱看她對著字帖愣神,隨口問道:“三哥這些年可還認得字?”
田歲禾放好字帖,搖了搖頭:“他來到山里的時候就已經忘了從前的事,我們都不認字?!?
宋玉萱發自內心嘆息:“聽聞三哥聰慧,我五歲習字的時候臨的是三哥的字??上??!睖S為一個山野村夫,娶了個村姑,還英年早逝。
是啊,多可惜啊。
田歲禾環顧著布局清雅的書齋,看著這些風雅的文房四寶,仿佛看到一個錦衣華服、聰穎好學的小公子。然而幻象定在一座小小的墳塋前,阿郎短暫的一生結束了。
田歲禾黯然垂眸。
宋玉凝看她傷懷,亦難免感慨:“弟妹跟三哥感情甚篤啊。”
感情甚篤,田歲禾數次聽到別人這樣形容她跟阿郎,第一次宋持硯說的時候,她還鬧了笑話呢。
現在她知道了這句話的意思。
田歲禾眼圈泛了紅。
宋玉凝忙安慰她,但田歲禾不希望旁人因為她的難過而費神,迅速斂起悲傷,“當初也有人說我和阿郎感情甚篤,我還以為他們是說我們好賭,還差點生氣了?!?
宋玉凝忍俊不禁。
原本她聽母親說三弟妹是莊稼人,還替三弟惋惜。如今發覺是自己一葉障目,三弟妹雖是莊稼人,但質樸無華,哪怕自己難過,還要花心思來安慰她,可見善良又細心。
她領了這份好意,“這些我留著無用。大伯母怕睹物思人,讓我保存在書齋里,如今就交由弟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