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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吹了,門外守著的護(hù)衛(wèi)看大公子睡下了,交頭接耳地私語,“大公子是去哪了?回來后竟然沐浴了整整半小時,好生古怪。”
砰,一個茶杯破開薄薄窗紙飛了出來,護(hù)衛(wèi)忙側(cè)身閃避,警惕地奔到窗邊:“大公子!是有刺客?”
冷淡的話從窗內(nèi)滲入夜色,沒有人情味,讓人不寒而栗。“再妄自揣測,月銀減半。”
兩護(hù)衛(wèi)齊齊噤聲。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樣的詫異:大公子行止穩(wěn)重,從來不會發(fā)脾氣,絕對是有貓膩!
隔著窗紙,宋持硯坐在榻上,蜷起空空的手心。
田氏臉貼在他胸口,在下方求他的時候,他不曾波動。護(hù)衛(wèi)一句猜測就讓他慍怒扔了茶杯。
他不應(yīng)該,也不會波動的。
幼時他行止恣意,還不是現(xiàn)在的端方公子,師長多次糾正,年少的他認(rèn)為君子不是通過虛無的舉止體現(xiàn)的,一度不理解為何師長要他行止端方,只要他守住原則不就算君子了?
師長稱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一旦行止疏忽了,身上的弦也就松了。
這些年他的禮儀行止從未亂過,旁人都道宋家公子清貴端方,但宋持硯私下并不認(rèn)為風(fēng)儀很重要,只將此作為盛著寶珠的玉櫝,用于迷惑那些只看表象的人。
今日才有了體會。
起初只是一星半點的煩躁,他還可以克制,但做出了扔杯子的失態(tài)舉止之后,更多、更荒唐的惡念也蠢蠢欲動,試圖攻破他的底線。
它們在誘惑他:跨出這一步并不難,事已發(fā)生,克制著做、尊重著做,跟放縱著做,肆虐著做……
有區(qū)別么
百步與五十步,并無界限,真正的界限只存在于邁步之時。
宋持硯閉上眼。
翌日破曉,他外出督辦公務(wù),給鄭氏請安都省了。
鄭氏屋里窗戶洞開,清風(fēng)和日光撒入,因梅雨而死氣沉沉的屋子里潮濕一掃而空,溢滿了安寧。
“總算成了!”鄭氏心頭的巨石減半,“這種事有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最難的已經(jīng)過了。”
“是啊,夫人說得在理啊。”陳嬤嬤只總算迎來了曙光,生怕這點曙光下一刻陰了,忙不迭地認(rèn)同,“哪怕第一回 還拘著,后面會更好的。”
鄭氏心情大好,“喚那孩子來吧,她畢竟幫了我。”
田歲禾被喚來鄭氏這。
外面全是虎狼,失去了阿郎的她就像小肥羊失去牧羊犬,無處可去,只能躲入鄭氏這。
她對鄭氏有懼怕,也有著晚輩對庇護(hù)者的敬重。更像長工面對東家,總擔(dān)心活計干不好會被扣工錢。如今總算成了,也算有了些交待。
不過也還是忐忑的,田歲禾想著待會要怎么提起昨夜。
要是說她全程心不在焉,沒有很主動地纏上去,鄭氏會不會覺得她不夠用心?要是說努力了,會不會認(rèn)為她不夠愛阿郎?
她忐忑了一路,可來之后鄭氏說的第一句話大出所料。
她問她:“好孩子,你叫什么?”
和善的語氣叫田歲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慶幸有衣袖遮掩才不會叫鄭氏看見了去。
突然親切的語氣已經(jīng)很奇怪,突然問她名字就更怪了。
她來這之后,鄭氏一直都喚她“田氏”,田氏田氏,雖然聽起來文縐縐的,比村里人常說的“狗蛋他娘”、“二栓他媳婦”是正式多了,但比起阿翁和阿郎親切的“禾禾”、“阿姐”、“閨女”,卻差了很多。
因此“田氏”在她聽來這就跟“姓田那女的”一樣,很傲慢。
如今鄭氏總算不叫她“姓田那女的”了,打算叫名字,田歲禾本應(yīng)該動容的,但是反而怪。
可能她跟鄭氏不夠熟吧。
心里想了亂七八糟一大通,嘴里還是乖乖地應(yīng)了。
“回夫人,我叫歲禾。”
“歲禾,是個質(zhì)樸的名字。”鄭氏笑笑,在她當(dāng)母親的二十年里,她多半時候跟孩子抱怨、哭訴。還有不斷的后悔、內(nèi)疚、道歉,這會發(fā)現(xiàn)她好像不大會親近晚輩。
鄭氏只能通過給財物表示親近,“你來了歙縣這么久,還不曾出去去逛過吧,年輕人總悶著對身子不好,正好放晴了,你跟著林嬤嬤她們一道出去逛逛吧。碰著想買、需要買的也別拘著,都記在我的賬上。”
“多謝夫人。”
田歲禾很怕給人添麻煩,本想著安生在自己院里待著,又覺得總是悶著不出去看看外頭的世界對她往后的日子不大好。
她應(yīng)該不會一直在宋家。
*
歙縣是徽州最富庶的縣城,可比他們那繁華多了,田歲禾逛地連眼睛都忙不過來了。
林嬤嬤看田娘子就像看洞里探出頭的土拔鼠,怪有趣的。
林嬤嬤哄道:“夫人說了您將來可是小小公子的親娘,是宋家的人,看上什么盡管買。”
田歲禾向來知足,吃飽穿暖就夠了,也沒什么想要的。
她平日也就只有一個愛好,田歲禾拉住林嬤嬤:“有沒有雕刻的鋪子啊,我想看看。”
大地方工匠的雕工肯定比她要好,田歲禾聽人說有用一個桃核就能雕出一艘船的能人,船上窗戶的紋路、船客的眉眼都很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