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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滑水之濱,那時的少女尚不知愁滋味。明明已經離開了很久,然而一提起卻又鮮亮得猶如昨日。
“那是你跟先生常去,我可沒空陪你們胡鬧。”似乎也想起了舊日的片段,皇帝就有些沒好氣,嘴角卻不自覺地柔和起來。
“是呀,師兄身為刺史,自然比不得我們這些閑人,又要撫民,又得治軍……”蕭錦初追憶往昔正暢快,忽然就流出一絲懊惱,忙把話頭又轉了回來。“不過如今我負責京畿防務,進宮就方便多了。師兄若得閑時想找人散步賞花、清談下棋,我可奉陪到底。”
蕭錦初天資算是上等的,可惜心思不用在正途上。琴棋書畫,可說樣樣都通,也是樣樣稀松。要不是皇帝壓著她用過一陣苦功,估計連稀松都達不到,作為一代名士的弟子非得讓人笑死不可。
故而皇帝聽了這話先不忙著欣慰,只是淡淡道:“你只要不闖禍,我就萬幸了!”
說起這個,蕭錦初的笑容一下就垮下來:“不是,師兄你怎么發現我的?我可是仔細研究過地形的,不管哪個方向看……等等,該不是蔣澄露了馬腳吧?”
蕭錦初越想越是這么回事,也不知道正忙得團團轉的蔣御史此刻是不是連打了幾個噴嚏。
“在我面前也敢弄鬼,”皇帝略一挑眉,對她那點小心思簡直了若指掌。“打小就是這個毛病,越不讓你干什么,就非干不可。”
所以他壓根不用費心去猜蕭錦初的藏身之處,只知道她必然會來湊這個熱鬧就沒跑了。
有些垂頭喪氣地耷拉下腦袋,蕭錦初也不辨路,只管盯著自個的腳尖。“又給您丟臉了……”
話還沒說完,先差點撞著了邊上的樹。皇帝忍不住伸手抓住這個冒失丫頭,很不明白她這些年是怎么在軍中享了個羅剎的雅號,又是怎么屢戰屢勝的。
“你自丟你的臉,關我什么事。”
一張臉云蒸霞蔚的蕭錦初恨不能學了隱身法,當場消失不見才好。“那我這個新平侯不是您給封的嘛!”
“原來你還記得,爬樹的時候早忘到九霄云外了吧!”幫著她拂了拂衣裳,一言以令天下的皇帝陛下也不禁有些發愁:“再這樣下去,也不知道誰敢要你。”
“真得成親?”蕭錦初顫著一把小嗓子,反手就抓著她師兄的袖子死死不放。
“少討價還價,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又不是逼你去干什么不法的勾當。”面對一說成親就裝死的師妹,皇帝恨不得敲開她的腦子看看到底在想什么。“趁如今戰事稍歇,你趕緊成親,把新平侯府給我撐起來。”
話說到這里,蕭錦初也知道沒得商量了,但偏忍不住還想駁一句:“那些老頑固巴不得我早日完婚呢!頂好再生個五男七女,從此功成身退,再沒人礙他們的眼了。”
需要人沖鋒陷陣時,就把眼一閉當什么都不知道。稍一太平,就都跑來關心她的親事,指望天下人都是瞎的嗎?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選中傅五?”天子一陣冷笑,就算再艷麗的容貌也不能緩和這肅殺之氣。“要是連個書生都挾制不了,你出門也不要自稱是褚公的學生了。”
握著的拳頭松開了又攥緊,刺得掌心有些發疼。就像蕭錦初明白歸明白,只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們有唇槍舌劍,我也不會任人宰割。總是這樣受制于人,要忍到什么時候!”
皇帝望著眼前的一片花海,碧水環繞,儼然仙家氣派。誰還記得昔年此處曾有一座景陽樓,又有誰還記得那繁華過后的頹敗蕭索。
到如今就算想循著臺階草痕來憑吊一番,也是無跡可尋了。于是,一雙鳳目冷意漸斂,只余平和淡然:“當年的少帝便是不愿忍,所以先削藩屏,后屠世家。睥睨眾生,自以為無所不能,何等痛快淋漓。下場如何?”
這狀似不經意地一問,卻讓蕭錦初的手心微微冒汗。少帝,衛涇…那個已經淹沒在時光中的名字,當今圣上的親哥哥。
如果不是他,衛潛也許不會成為皇帝,蕭錦初也還是那個滑水之濱的少女。怔愣了一會,最終艱澀地吐出一句:“登基兩年,幽廢而死……”
風又起了,卷著無數人的思緒襲向遠方,恍若嘆息。
紫衣的帝王倚在一株梅樹旁,花瓣悄然落在他的肩頭。他向空中緩緩抬起一只手,兀自發問:“朝堂亦是戰場,高墻堅城,久攻不下,該當如何?”
一身絳紗的將軍望著她的陛下,眼神已經恢復一片清明。“圍城打援,摧其心志,則城可破。”
“善!”
作者有話要說: 男女主的互動好像不多,開始懷疑自己寫的是言情嗎?+_+
第7章 江州來人
當皇帝回到寢宮時,天色已經擦黑。世乾殿的燭火通明,映得燈臺上的銅鶴振翅欲飛。除了內侍之外,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終于把人打發走了?可不容易啊。”安素正在烹茶,虛席以待。
“確實難纏。”衛潛在私下對這個表弟是不講究什么架子的;便坐下看著他施為。鐘山取的冷泉水已經浮出魚眼般的氣泡,此時可以加鹽。
“太尉府該怎么交代?”在炭火的催動下,氣泡如連珠般不絕,安素依次加入茶葉、茱萸、橙皮、姜片。
“你替我走一趟吧,給那傅玉一份哀榮。” 茶本煦煦君子,但加了姜桂,漸染烈性。衛潛望著逐漸由青變黃的茶湯,似乎在沉思。
“錦初那丫頭……” 安素洗了兩只梅子青的茶盞,拿起竹瓢分別斟了七分滿。只見湯色清亮,沫如碎雪。
衛潛接過茶盞輕嗅香氣,一邊緩緩摩挲著杯沿,卻并不入口。“她才封爵,就不要去湊這個熱鬧了。”
安素點點頭,將手中的茶湯一飲而盡。“明白了……”
要說蕭錦初之所以能這么順利封侯,除去確實勞苦功高和皇帝的一力堅持,姓氏也得占個大頭。
蕭氏從前朝起便是出了名的著姓大族,傳承三百年,出過七任丞相,兩位太傅,四郡太守,大小官吏難以計數,可謂世卿之家。
然而大約世間的事總是盛極轉衰,蕭氏經歷了百年繁盛也終于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到蕭錦初的祖父那輩時,不巧趕上改朝換代。在南遷避難途中被卷入了匪亂,百余口人只逃出了零星幾個。
祖父受了這個打擊,在為家人守完喪期之后索性就在山中結廬而居,直到新朝建立征辟士人,一直無意再出仕。
本來就此保住妻兒老小平安度日也罷,誰知道沒太平幾年又碰上了北狄南侵。雍州、司州、兗州、青州,一路烽火不絕。
彼時,蕭母正懷著身孕,因為驚嚇早產生下女兒之后就過世了。蕭錦初的父親是個文弱書生,一邊是幼兒襁褓失怙,一邊是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又是憂愁,又是憤慨,沒幾年也跟著一塊去了。
只剩下祖父帶著孫女,外加一個老仆。祖父大人連遭離喪,身體因此大壞,自忖是照顧不了孩子了,便想令家仆帶著孫女南下投靠江州的本宗。
蕭錦初尤記得祖父已經把滿屋的藏書都收拾妥了,連著那點可憐的家當一并打了包,馬車也雇了,卻最終沒能走成。
這且按下不表,雖說蕭錦初當年因著種種故事沒來得及南下,到如今,江州蕭氏的族人卻來投奔她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