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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春之歪了歪腦袋。
“崔老師?”
“對。”崔成光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后面做題的男孩說:“這是我外孫,沈星映,六年級。”
裴春之幡然醒悟。她頓時明白為什么國家級奧數大師突然開始研究小學奧數——原來是作為姥爺的拳拳愛孫之心。至于她,還有許多也許以后會來崔老師家里上課的小學生,大概都只是正好乘上了這股東風罷了。
崔成光走到書柜前,翻出幾本書遞給裴春之。裴春之接過翻了一下,被嚇了一跳,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筆記,每道題都被紅筆黑筆藍筆的痕跡烏壓壓地覆蓋了。
“這些是星星用過的二手書,你記一下書名,回去買一套。”
裴春之把書翻到第一頁,目光卻被主編的名字攝去了,主編的名字不是別的,而是“崔成光”三個大字。
他居然還編寫過小學奧數書?裴春之繼續往下看,立即意識到不對。
這是初中奧數。
崔老頭笑起來,解答道:“快人一步,才能玩到破解版的數學。”
旁邊的譚長松已經樂不可支了,他看上去對裴春之被收下這件事驕傲得無與倫比,像個拖地機器人一樣在客廳的角落走來走去。裴春之看了他一眼,只好自己提出最后一個致命疑問:“崔老師,我可以問問上課的時間、頻率和費用嗎?”
崔成光反問她:“你家住得遠嗎?”
“在新安鎮上。”
“公交車過來得一個多小時吧,那你周日早上過來,待到晚上回去,平時就不來了,可以嗎?”
“可以。”
“費用,每個月兩千塊,給我當個養老基金吧,哈哈。”
崔成光笑起來,有些得意地喝起茶。裴春之立刻說:“太謝謝老師了。”
兩千塊,每周五六個小時泡在老師家里,這絕對是骨折價,估計是不少奧賽高中生求都求不來的價格,所以崔成光十分高興,露出那樣一副等著對方道謝的表情。裴春之側臉注意了一下譚長松表情,譚老師果然也大吃一驚,表情激動地按著裴春之道謝。
“哐啷。”
電梯門合上,譚長松終于放松下來,頗為振奮地對裴春之說:“兩千塊!一個月!”
裴春之不說話,抬頭睜著大眼睛看譚長松。
譚長松繼續解釋道:“太夸張了,崔老師帶高中競賽的時候,一節課就要幾千塊。”
“是一對一的價格嗎?”
“你還知道一對一。”譚長松笑起來,“新安鎮連個正規點的補習班都沒有,你懂得不少啊。”
“他為什么這么優待我呢?”
“退休了吧,崔老師突然從教高中生變成教小學生,肯定覺得小學生沒必要收那么多錢
。而且,他都那個級別了,錢對他也不是很重要。”
譚長松隨口道,電梯門開了,譚長松拉著裴春之走出去,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嚴肅起來,半蹲下身子,和裴春之平視,說道:“裴同學,兩千塊,你父母會愿意出這筆錢嗎?”
肯定不愿意。
裴春之用腳趾頭想就知道裴永明和陸林花的反應,如果她敢問他們,鐵定被毒打一頓。因為在陸林花眼里,敢于要錢這件事本身就是有罪的。
于是裴春之保持了沉默。
譚長松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需要我去家訪嗎?”
裴春之立刻說:“不需要。”
她不愿意麻煩別人,而且譚長松已經做了很多了。這些事情完全是義務以外的事情,他和裴春之無親無故,她很知足,也很知道分寸。如果譚長松給她的太多,她會焦慮于無法償還的恩情。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譚長松憋了半天說道,“不要相信你媽媽說的那些話。”
裴春之笑了。
她感受到了。譚長松其實嘴很笨,想了半天也只說出這種不痛不癢的話出來,可是她很受用。她聽得懂他未盡的安慰和鼓勵,心里仿佛有一股緩緩燃燒的火,燒得裴春之有些步履不穩。
師生二人走在人行街道上,回去他們坐公交,譚長松說要帶裴春之熟悉一下來這里的路。兩個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裴春之望見遠處天邊轟轟烈烈地騰挪著紅紫的霞云,樹影幢幢,秋風蕭條,吃晚飯的時間,路上行人很少,遠處有一輛巨大的公交車叮叮當當地晃過來,裴春之想到,緊張、焦灼、疼痛的高三似乎徹底消失了。她感受到譚長松暖和的手心,腳下硬實的磚塊,終于實實在在地體悟到,上一輩子的兵荒馬亂確實結束了。
她認識了上輩子完全不認識的人,接觸到了上輩子從未學過的東西。
她還是被陸林花打了,縫了針,但不再是原本的位置和形狀。
她太把自己困在過去了。其實早就不應該再去做那些僵硬的理綜試卷了,是她自己沒有放下高中的遺憾。
裴春之握了握譚長松的手,譚長松低下頭看她。
“老師,錢的事您不用擔心,但是我想請您幫我墊付一個月,只要一個月就行。”
譚長松說:“沒問題。”
譚長松又說:“有任何問題都要來跟我說,明白了嗎?”
裴春之點頭。公交車的折疊門掀開,譚長松帶著她坐上去。他們坐在靠窗的地方,可以看見未落下的晚霞。這一刻,裴春之確確實實是對未來充滿期待的。
第二天,裴春之回到學校,數學課的鈴聲響起,一個陌生的女老師走了進來。
下課時,陳佳怡告訴裴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