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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牽繩、陰影與那句還沒說出口的「對不起」
午后的風從河堤那側吹過來,夾著青草和曬乾的泥土味。sable 的短腿用力蹬著地,像一臺不甘心低速行駛的小型推土機。我被他拉得步伐有點快,鞋帶在柏油上摩出一小截擦痕。
「sable,慢一點,慢一點——」
牽繩繞過我的手腕,我把扣環推回正位。六月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河面,亮得像有人把一把鹽撒進去。
拐過行道樹下一段陰影,我看見她。
雪之下雪乃站在長椅邊,從紙袋里抽出一本小開本的書。她抬眼的瞬間,光在她睫毛上卡了一下。那個畫面讓世界安靜半拍。sable 也在那半拍里停住,歪頭、耳朵往后摺了一小片。
「下午好。」她先開口,聲音乾凈,像冰水杯沿的清脆一圈。
「下午好,小雪——」我的舌尖差點把平時的黏膩語氣滑出來,我硬生生把尾音收住。「雪之下同學。」
我在心里替自己按下「保持冷靜」按鈕,提醒:你現在是由比濱結衣。是的,沒錯,主控臺上的粗體字就是這樣寫的。
sable 對她踏前一步,又緩緩退后,像在測量安全距離。雪之下把書闔上,蹲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秒,沒有冒失去摸他的頭。「可以嗎?」她問我。
「可以,他很乖。」我說完,sable 已經自己湊上去,鼻尖去碰她的指節,發出一聲短促的「呼」。
她的手掌從耳后摸到頸側,動作很平穩;sable 在她手下把身體重量交了出去,那是一種信任的姿勢。短短幾秒,我居然起了微妙的嫉妒心——一條狗得到她的溫柔,似乎比我容易。
「他叫 sable。」我補充,「名字是……嗯,咖啡色那個意思。」
「法文的 sable 有『沙』的意思,顏色確實像。」她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手腕繞了兩圈的牽繩。「系得不錯。往回拉的時候會自動收力。」
「學的。」我舉起牽繩,笑了一下,「以前……不太在意這些。」
那個「以前」很大,像把我整個人遞回另一個世界。幸好她沒有追問,只是點頭。
風又來了一次,帶起她的發絲輕輕撞到她的臉頰。她不動聲色地把它們撥回耳后,露出耳骨清楚的弧線。
我們并肩往前走了一段。兩個影子落在地上,sable 的影子像剪壞的麵包,只要一停下就彈回去。我們誰也沒有搶著說第一個不必要的句子,直到她把話題放在地面上、給我撿起來。
「很久沒見你到部室了。」她的語氣平平,不像質問,更像陳述天氣。
「我知道。」我停一步,又往前補半步,讓腳跟對齊她。「我沒有……消失。只是、在想怎么回去比較不會打擾你們。」
這句話像穿過一道細密的網,出來時被刮去浮夸,剩下的是真話。
她沒有立刻回我。sable 突然往一邊斜衝,牽繩「嗒」地繃緊——一隻流浪貓正趴在石欄桿上,尾巴垂下來,像一根不耐煩的逗貓棒。
我本能地把手向后收,sable 的腳步被我穩住。那一刻,我從她眼里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光:不是喜歡狗或貓的那種,是——看見自己選擇的那種。她偏頭,很快地拍了拍我的手腕,「握得好。」
我被那句很簡單的讚美戳了一下。
「我最近在練習——」我把牽繩往上繞回一圈,「看到喜歡的東西,不是衝過去,而是先站好。」
她「嗯」了一聲。那個「嗯」不是敷衍,是把你的話存檔。
我們找了一張靠水的長椅坐下。sable 把頭放在我膝上,鼻尖時不時抖一下。我從包里掏出紙巾擦他嘴角,他把舌頭伸出來舔到我的手指,濕熱一圈。
「你會帶他去哪里散步?」她問。
「校門口到這里,再往前兩個路燈回頭。固定路線比較安心。」我笑了笑,「我也比較安心。」
她看著河面。「固定不是壞事,它讓你知道什么時候該停。」
她頓了一下,又說:「但也別把『知道路』和『只會走這條路』混在一起。」
我沒想到她會替我把那條線畫得這么清楚。我的喉嚨有點緊。
「你是說部室嗎?」我試著把話題拉回我們真正關心的地方。
「嗯。」她坦坦蕩蕩地看著我,「我們不是因為彼此舒適才做那些事。是因為那些事需要被做,而剛好你擅長其中一些。」
「我……也想回去。」我說的時候,視線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白,關節分明,但沒有想像中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