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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他見到自己身處在荒山野嶺,四周除了密的樹叢外便只有一個他熟悉不過的青年身影。
「我們要去哪?」鐘裘安問眼前拉著他手的背影。
背影的主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郝守行比認識時的他頭發更短,更像他剛剛出獄的模樣,心急如焚地拉著他的手往前奔。
「別問那么多了,待會我叫你跳你就跳,知道嗎?」郝守行連頭也懶得回,只顧著一直拉著他手臂往草原里跑。
鐘裘安頓時感覺自己好像穿越到某本英雄救美的小說里,郝守行是那位拯救他出苦海的王子,他卻是那個流落民間飽經歷難、受人白眼、好不容易被找回的公主,簡直老土至極的劇本了。
跑了一陣子,他腦海里的畫面一轉,郝守行好像角色崩壞似的,露出了現實中不曾出現的天真笑容,放開他的手,說:「就是這里,跳下去。」
鐘裘安觀望著這詭異的一幕,絲毫不懷疑眼前的人被奪舍。
「我先跳了,我在下面等你。」話畢,郝守行便轉過身,張開手臂以信仰之躍的姿態墜入懸崖。
看著眼前人真的跳下去了,鐘裘安彷彿不知恐懼地站到他剛剛站的位置,閉上眼睛,頭腦一片空白,重心仰前,以頭落地的方式墜下去。
「你說這夢寓示著什么?或者只是你潛意識想跟著郝守行的步伐,達成『u jump i jump』的境界。」張絲思坐在椅子前,把一套占卜牌掃在鋪上紅絨布的桌子上,心不在焉地回應鐘裘安,「阿海,你從來沒談過戀愛,會發這種夢都不奇怪吧。」
鐘裘安坐在他面前,一臉不相信地盯著桌上的佈滿圖案的牌,「我怎么聽說過一個說法,說夢境跟現實是相反的,而且做夢只是潛意識的自己把腦海里沒用的記憶扔出去,以釋放大腦空間。」
張絲思抽起最左邊的一張牌,沒精打采地托著腮,「你是想說,你把郝守行當成垃圾了?」
「那是什么?自從霍祖信把他帶到你住的公寓,你的注意力就離不開他,處處維護他,不惜頂撞霍祖信得罪葉柏仁也要保他,你這不是喜歡還是什么?」
鐘裘安一直覺得這點很匪夷所思,不是說郝守行不值得他喜歡,而是他不理解自己喜歡上的郝守行的時機,他記不清自己是從什么時候喜歡上這個人,第一次透過霍祖信認識他的時候?第一次擔心他闖禍時馬上找葉柏仁談判的時候?還是看見他主動站到他身邊,明明是個不理政治的冷感人卻因為他的原因而加入游行示威,與金門成員同行的時候?
不知不覺,他的心里已經存在了郝守行這個人很久了。
鐘裘安用手指輕輕掃了一下列在他面前拱形的牌面,漫不經心地問:「想不到你還有迷信的一面。」
張絲思蹙眉,有些奇怪他的問題,換了個手勢不托腮,坐直起來,「這有什么問題?人在不安時就會尋求信仰,即使毫無科學根據,但是擁抱一個虛無的信仰能帶給人正面的力量,那信一下又如何?」
鐘裘安沒有跟她爭辯,笑了笑,隨意抽出一張牌翻面:「那你解一下。」
只見翻出來的牌面是一個可愛版的小稻草人,它身處田園、頭戴草帽,臉帶微笑地伸長雙臂直視前方,看起來沒什么特別,但眼尖的他發現稻草人的手臂分別掛著兩顆水晶,左手那顆是紅色,右手另一顆是藍色。
「什么意思?」他饒有意味地舉起牌,用手指彈了兩下。
張絲思拿出牌底解讀書,翻了數頁,面帶懊惱,看出來她也是個半吊子的「占卡師」,面對圖新鮮買來的新占卜撲克牌也是一知半解,「上面寫著稻草人代表你,你表面上一往無前、心無雜念地直面自己的目標,但其實心里充滿矛盾。稻草人本應沒有心臟,但你卻有,而兩隻手上掛著的兩顆水晶正好對應著藏在心里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
未等鐘裘安回應,她盯著他的雙眼,語帶嚴肅,「往前還是退后,擁有還是放棄,你一直拿不住主意,你是個大膽的人,你能挖出自己整顆心臟給大家觀賞自證清白,但當有人試圖用手觸摸你的心,你馬上把手臟塞回自己的胸口里,用一副軀殼武裝自己堅強的外表。」
鐘裘安聽罷一怔,然后不禁失笑,「絲思,這番話你是照書直說還是你的自我解讀?你在嘗試看穿我的想法?」
張絲思見他的反應,有些沒趣地把身子往后仰,回復一副悠間的神態,「阿海,其實你的心思大家都知道,我知迎風知,博云知蕭浩知,連同馬仲然還有一眾金門的朋友都知。唉,你太愛對所有人掏心掏肺了,唯獨把最愛你的人推在門外。」
鐘裘安假裝沒聽到最后一句,烙下一句準備離開,「迎風說他已經連帶其他金門成員準備好下一步計劃,跟民治黨方利晉討論那一部分交給我。」
「阿海,」張絲思的語氣有些焦急,鐘裘安回頭時看見她已經站起來了,對著自己說,「你要相信自己但更要相信我們,不要把所有責任抱在身上了。」
鐘裘安朝她點了點頭,但彷彿毫不在意地回頭,剛好踏出房間的一瞬間見到了一張熟人的臉。
他好像莫名找到了一股惡趣味,眼睛雖然盯著來人,但明顯朝張絲思的方向說:「在管我之前,還是先算一下自己桃花運吧,我有時候還滿羨慕你的。」
張絲思有些困惑地望著他,暗自咕噥著:「你說什么……啊。」
明治一打開門便剛好跟準備出來的鐘裘安撞個正著,但不同于鐘裘安,他望著眼前的臉卻感覺熟悉又陌生,用手指著他:「你不是……你干嘛來金門的辦公室?還單獨來見學姐?」
誰料對方根本不打算回答他,向他快速地吐了吐舌頭,并越過他走出房門。
鐘裘安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萬人迷,雖然以前在玫瑰崗學校里他因創立學生會『金門』并組織社會運動而聲名大噪,他的本名『陳立海』這三個字漸漸在豐城市民里留下深刻印象,而后來的事越鬧越大,他失去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被迫跟以前的戰友斷聯,直到最近因為張染揚的關係才迫得他不能不暴露在公眾面前。
同樣面對政治迫害,不同于他的父母,鐘葵和陳遠宏選擇離開豐城到國外,他卻選擇死守這個從小養育他的家。
守著逐漸崩壞的城市,以卵擊石地對抗極權,陳立海是哪怕付出他整個人也愿意換回以前自由民主的豐城。
但如果換成任何一個人的性命,他也絕對不能容許他以外的人為這座城市犧牲。
這大概是稻草人的矛盾的心理,他執意把自己放在一個會被推祟的英雄位置上,哪怕最后的結局是被抹殺,但他還是無法眼見其他人受政權迫害卻裝作看不見。
想到這里,鐘裘安不禁失笑,搖搖頭。
張絲思和牌面說他是個大膽的人,但卻老是被某人指責他膽小,不敢回應那人的感情。
鐘裘安沿著熟悉的馬路街道慢悠悠地走著,當走到公寓樓下的花園時卻看見了令他略帶驚訝的一幕。
只見郝守行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tee與灰色長運動褲,蹲著身子用兩隻手指撥弄著一隻黑白花紋的貓。
貓舒服地躺下來享受人類抓癢肚皮的樂趣,不遠處坐在石椅子上的老伯伯卻看不下去了,舉起身旁的拐杖打擊地面兩下,朝背對著他的郝守行勸道:「后生仔(年輕人),不要再摸了,流浪貓身上多細菌啊,牠癢完輪到你癢了。」
郝守行沒有停下搔癢的動作,過了一陣才頭也不回地說:「不要緊,我一會兒會洗手。」
鐘裘安原地看了他一陣才緩緩走到他面前,第一反應是眼前的人頭發長了,沒有他夢中的短。
「你想帶牠回家嗎?還是帶我回去?」他情不自禁地開口。
郝守行聽到這番話馬上抬高頭,當看見來人正是那個最近一直在逃避他的傢伙,他又迅速低下頭,「我不養動物的,只是剛剛經過見到牠朝我主動走過來,還用頭挨著我的褲腳,要我摸牠,我才動手。」
鐘裘安露出一絲微笑,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大大方方陪他蹲下來,「你既然愛主動的,又何必自尋煩惱,偏要找個不理你的?」
郝守行停下動作,皺著眉透著不耐煩,「鐘裘安,你煩不煩?都不知道你腦袋什么構造,別人主動找你你不要,別人想放棄你又來撩人,你這不是犯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