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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最終的抉擇(一)
在遭受了無數顆催淚彈以及雙方暴力衝擊的洗禮下,整間大學看起來像是被戰爭摧殘過一樣,到處頹垣敗瓦,處處佈滿了被火燃燒后的痕跡,還有一些被遺落的零碎救援物資,時刻提醒著各人之前發生過什么事。
月老橋作為警方攻入大學的突破口,受影響的情況更是嚴重,連接令虎山的那片山地被燒掉了大片,露出光禿禿的棕色泥土,像極了這個即將淪陷的城市般,給人一種空蕩蕩的不安感。
此時于各院校中央的廣場平臺,只有一群為數不多的大學生和剩下的金門成員正坐在廣場中心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明治一邊喝著同學給他遞來的水,一邊跟身邊的朋友趙寅說:「卓迎風和張絲思師姊也來不了,只有我們了。」
趙寅嘆了口氣,放下手上的講稿,「你覺得我們能行嗎?」
「不行也得頂硬上,目前只有繼續下去,別無選擇。」這幾天明治心里掙扎了很久,但還是選擇繼續站出來,「堅持不一定會成功,但放棄必然失去更多。」
他也忘了是從哪里聽回來這句話,但曾經有兩個人讓他徹底改變了對抗爭的看法,陳立海教會他「哪里失敗便從哪里站起來」,郝守行則是以行動證明即使身處黑暗也不要放棄反抗。
想到郝守行,明治難免心中一梗,不知道他現在身處哪里,但找不到人或許也是個好消息。
無論如何,張染揚也不再適合當他們的市長,他也不配一直擔當打壓民意的獨裁者,他該被所有主流意見制裁,如果他假裝聽不見聲音,那他們就直接站到他而前讓他聽清楚。
他們學生,連同家長,以及所有的豐城市民也無法再對周遭的不公視而不見,這五年他們見證過太多荒誕的事情,是時候要靠大家一起把扭曲的制度撥亂反正了。
每個人面對權貴也是渺小的,但所有人聚集起來的力量一定能把高墻推倒。
不管經過五年前的失敗,甚至是二十年前的失敗,勇敢站出來的臉孔一直在變動。他們有些人或許身陷泥濘,有些人甚至永遠離開了世上,但總會有人接過這枝火炬,繼續把民主的信念傳承下去。
公眾飯堂相隔了三個月,終于再次營業。
作為東區「著名」的紅營餐廳之一,不少附近的居民還有別區的市民也慕名而來,大清早做到傍晚,來客不斷,做到手快斷了才能稍微休息下。
少了林亦權,但大家的崗位依然不變,不同的只是強哥暫代權叔,成為了廚房的指揮大手。
忙了一天直到深夜,任圓圓才從收銀桌上拿著平板電腦,坐到中間的圓桌上,問其他人:「你們累了嗎?」
這句馬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材叔先是松動了一下手臂回答:「都一把年紀了,不做這行還能做什么?早習慣了。」
梅嬸從廚房端來了兩碗糖水,一碗放到他的面前,一碗放到任圓圓面前,「圓圓啊,你累了就休息吧,你也是時候要放個長假了,不然不只你頂不住,文仔也頂不住的。」
強哥見他們正聊著天,也一邊收拾著廚房的工具,一邊問:「文仔是不是回你娘家了?這幾天也不見你有帶他過來。」
任圓圓撫著發著疼的太陽穴,看著平板說:「我帶她回去被我媽照顧,不過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雖然我能請個傭人來幫忙,但……我想他放學之后可以直接過來,坐到我們下班為止。」
文仔大概是知道父親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但還是照平常一樣上學,照舊放學后被任圓圓帶回家,隔天醒來早早地上學,好像一切也沒發生過一樣。小孩子的外表看起來很平靜,但有時候,任圓圓還是會見到他半夜醒來一個人走到陽臺,乘著涼風站著,一直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材叔和梅嬸也在勸著她要多點注意小孩子的心理健康,不要以為他們不出聲就是沒事發生,權哥畢竟是他的親爸,而他的親媽早就去世了,你要讓他感覺到你這個后媽會一直陪著他。文仔經歷過太多的「突然」,他總是被逼接受親人的離開,加上內向的性格,本來就讓他不容易開口說出自己的感受。
相反地,強哥則是認為文仔很堅強,長大后必然能夠體諒任圓圓的辛苦,讓她不要過份擔心,公眾飯堂有他們撐住,他們會連著權哥的力一起出。
任圓圓覺得自己真的很累很累,一直而來她總是對林亦權苦口婆心,要他戒掉各種壞習慣,除吸煙以外他都戒了,她能夠接受他黑暗腐爛的過去,只要他浪子回頭改過自生。上天或許真的憐憫他了,給了他一個機會糾正過去的錯誤,但沒想到……可能因為他太誠懇了,所以上帝被打動了,讓他直接上去面對衪。
她沒辦法為他的過往犯下的錯辯護,對于發生的一切,她除了憤怒地發洩和抱怨,努力尋求法律的公道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照顧他的獨子。
每個人也說她是傻子,自己累死累活就是為了一個算不上好條件的老公,和一個不算親她的的繼子,她為了什么?單單為了愛情嗎?也太可笑了。
等真正打烊的時候,材叔和梅嬸也離開了,強哥有點遲疑地問:「胡志威有找過你嗎?」
這個名字可算是踩中任圓圓的地雷,她挑起眉,道:「他找我干嘛?」
「權哥下葬那天,他有找過我。」強哥想了想,還是直說,「他知道你一定不想見他,其實我也不想,但他還是直接來找我,讓我把撫恤金交給你。」
任圓圓不知道當天林亦權在病床奄奄一息,臨終前死撐著一口氣也要見胡志威是為了什么,也不曉得跟他說了什么,即使她再不喜歡胡志威,也得尊重丈夫的遺愿。
反正在林亦權離世之后,他再沒有見過胡志威,喪禮那一天也不見人影。
任圓圓陷入了一時的沉思,沒注意到腳下踩空,差點向前摔倒,幸好身旁的強哥及時拉住了她。
她向他道謝,有些局促地收回了手,強哥的語氣稍微放軟,「你現在應該要做的是照顧好文仔,別擔心權哥了,他在天國生活都沒心沒肺的,說不定現在還在上面笑著說他終于脫難了。」
任圓圓不禁失笑,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他就是這樣的人,平時對人一個笑容都沒有,人也不怎么樣,但就愛多管間事,所有人的困難都看在眼內,能幫就幫,好像在彌補什么。」
林亦權終究是個普通人,甚至對于知道他過去的某些人來說是徹底的壞人,只有受過他恩惠或身邊的親人才會對他的離去感到惋惜。
但無論是怎樣的人,肉身雖然離開了,但還是活在不少人的內心中。
兩人邊聊邊說,步伐越走越遠,并排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街角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