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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相處過一段日子,郝守行覺得自己可以單憑呼吸聲的不同判斷出鐘裘安現時的心情,簡直是讀心大師。
思忖片刻,鐘裘安又說:「我不是怕危險,如果我怕的話,今天就不會出現在南區的街頭,更不會為了權叔當眾頂撞胡志威,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權叔,也是為了所有人的焦點集中在我身上?!?
郝守行有些困惑,「你想做什么?」
「我想告訴全豐城人,」鐘裘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陳立海回來了,他雖然經歷了那么多的失敗,但他還是站起來了,沒有被國家弄死,也沒有被誰謀殺,不論他活得有多難看,但他還是活過來了?!?
「你覺得大家會接收到你這個訊息?」郝守行問。
「我不知道,可能有很多人覺得我是冒牌的,也有可能我明天就被警察上門抓走了?!圭婔冒惨呀浵赐炅?,隨手拿了掛在門后的白毛巾擦拭赤裸的身體,另外一隻手則對著仍然放在洗水盤旁的電話說,「但是管他的,我都躲了這么多年了,要抓我早抓了,還要等到今天?張染揚一直沒有動作,肯定是因為某些原因才不能動我,不過我猜可能跟我父母有關。」
「你父母?」郝守行是第一次聽見鐘裘安提起自己的父母,十分好奇。
「我只知道他們是舊同事,可能不太熟,我都不清楚?!圭婔冒驳恼Z氣淡淡的,「他們的處境都好不了我多少?!?
之后他就沒有說下去了,郝守行等了一陣子,見對方都沒有出聲,就「喂」了幾下,鐘裘安才轉移話題:「你要睡了嗎?」
奔波了一天,郝守行覺得有點累了,鐘裘安卻覺得身體雖然累了,但精神上還是很清醒,他思索了一陣子,穿好衣服后,進入了書房把那臺手提電腦打開,然后開了個文檔開始打字。
「我一會還要去洗澡,你忙了一整天才該早點睡吧,你現在在干什么?」郝守行問。
鐘裘安專注地望著一片空白中出現的一串文字,對電話說:「我要草擬好一份英文的求救信,把警暴和政府對市民所做的種種惡行寫出來,上傳到國際人道救援組織的網站,請求國際社會的關注。」
郝守行卻問:「你覺得這樣有用嗎?這招你在五年前沒用過嗎?外國人有派人來拯救搖搖欲墜的豐城嗎?」
這番老實話確實不好聽,聽起來像潑冷水。鐘裘安卻沒有理會,繼續邊打字,邊對他說:「有沒有用要做了才知道,本來很多事就是這樣,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下去才見到希望?!?
沉默片刻,郝守行罕有地嘆了口氣,他覺得他們這一代人真的感嘆很多,為了無奈而嘆氣,為了無助而嘆氣,更為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機會渺茫的掙扎而嘆氣。
但他們除了做這些,還能做什么呢?應該說,一個人愿意為了堅持做自己對的事而犧牲多少?
掛線后,鐘裘安還是睡不著,他只是打完了一篇信后就關上電腦,沒有上網瀏覽其他人對陳立?!笍突睢沟目捶?,也不想知道其他人對他的行為的評價,他知道現在的豐城已經混沌一片,如同山泥傾斜式的由上引發至下的人禍災難,這場龍捲風只會越捲越大,牽扯的人會越來越多,變到最后這不僅僅是一個豐城的事,將會牽連全國、甚至引來外國出于人道理由的介入。
一場下剋上、積怨而久被剝削的底層市民在既得利益者手上拿回應有人權的社會運動正在慢慢醞釀,連同五年前的攻入立法會失敗一同被引爆,「陳立?!共贿^是一條引線而已。
關了燈,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久到鐘裘安有點心緒不寧、躁煩不安,因為他始終無法得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這場突發的示威中全身以退,有多少人拘捕、被暴力對待、忍受不公平的待遇。
他打過給卓迎風,但那邊沒有接聽,而霍祖信根本不用問了,他肯定忙得連接聽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他還得幫助強哥成功保釋,在醫院和警署兩邊走。
直到一通電話打進來,鈴聲打破了暫時的寂靜,鐘裘安感覺自己的不詳預感成真,馬上拿過電話來看──來自陌生的號碼。
鐘裘安疑惑不過兩秒,馬上點了接聽,電話那一端傳來了有點陌生但隱約不記得在哪里聽過的聲音問道:「是安仔嗎?守行把你的電話給我了,我現在在北隆火車站!我們被一群黑社會襲擊,出不去!你方便過來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