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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兩點四十五分,他眼睛睜著,腦子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全是斷片的記憶。
每個夜晚,一閉上眼,悲傷如潮水般洶涌而來,瞬間淹沒他的全身。一次又一次,無盡的折磨在黑暗里重演,毫無喘息的空隙。
即便如此,他仍努力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只要能睡著,也許就能再次夢見他,也許能與他說話,也許能再抱他一次……也許能……
然而,他從未夢見過蛇蛇。
或許,那孩子不愿再見到自己,張晉宇這樣想著。
凌晨三點,他望著身旁熟睡的妻子,心中稍微感到一絲安慰。
他悄悄地起身走出臥房,輕手輕腳地來到隔壁的書房,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打擾了熟睡的妻子。
坐在書桌前,他點亮了檯燈,淡黃色的光慢慢蔓延,把房間映得像舊照片里的色調,帶著一絲溫暖,也帶著淡淡的懷舊氣息。
平日里,他總壓抑著自己,不讓哀傷浮上臉龐,怕妻子看見也會跟著思念起蛇蛇。
而書房是他唯一能夠獨自喘息的避風港。在這里,他可以暫時放下所有的偽裝,任由那些悲傷、思念和無力感在夜色中悄悄溢出。
他打開手機的 youtube,音樂隨即流淌出來,是日本知名樂團uverworld于 2010 年發表 的《qualia》,他從那時起就非常喜歡這首歌歌詞與旋律。
近來,他只要有空就不停地重復播放這首歌,一遍又一遍,至少好幾十次。原因無他,他覺得心中的每一份情緒都能在歌詞中找到寄託與歸屬,彷彿透過音樂的旋律能撫平心中那些無法言說的孤寂與痛楚。
書桌的抽屜里有一本攝影日志,從得知太太懷孕后,他便用相機記錄了每一個瞬間。
他緩緩地翻開第一頁,首張照片是太太親手繪製的畫,他們一家三口手牽手,站在盛開的櫻花樹下,臉上的笑容是那么地燦爛而溫暖。
第二頁,是他們第一次到婦產科拍攝的超音波照片,那時是懷孕三週,當時恩琦說蛇蛇僅有零點幾公分大而已,然而從那一刻起,蛇蛇便已在他們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記。
接下來的頁面幾乎被將近數百張超音波照片佔滿,從四週起一直記錄到二十九週,每一張照片都像是在提醒他,孩子曾真實地存在過。
第八週時,蛇蛇的四肢已經清晰可見,尤其是那雙小腳丫,讓他們心中涌起一股溫暖的悸動。
第十四週,他們舉辦了性別派對。當天,眾多親友齊聚一堂,滿懷喜悅地揭曉蛇蛇的性別。
翻到下一頁后,他的心不禁往下沉,一切的痛苦似乎就是從這個時刻開始的。
那是第十七週。照片中,吳芷晴躺在診療臺上,神情略顯不安,因為她正準備接受羊膜穿刺。那時候的他們還不知道這次檢測的結果會帶來劇烈的變化。
第二十週,他們做了高層次超音波,結果顯示蛇蛇的器官結構正常,這讓他們心中稍微放下了一些擔憂。
第二十九週,那是一張印著蛇蛇小腳丫的卡片,同時也是他曾經來過這個世界的證明。
張晉宇合上攝影日志,目光卻顯得渙散,就像心被掏空一般。
書桌上的相機擺得好好的,鏡頭蓋還蓋著,上面覆著一層薄灰。
以前,他常在週末的凌晨拿著這臺相機出門。當城市尚在沉睡,天色微微泛亮,空氣中帶著初醒的寧靜,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光。
相機里面儲存的,仍然是幾個月前舉辦性別派對時的照片,如今的他覺得自己再也無法舉起它。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這無邊的悲傷,找不到任何出口。
步出書房后,他走到走廊盡頭,停在那扇小房間的門前。這扇門已整整數個月沒有被打開,里面的每一樣物品似乎都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主人。
他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卻遲遲沒有轉動,因為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勇氣去面對。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終于,他深吸一口氣后推開了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粉塵與塑膠、油漆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走進房間,腳步刻意放得很慢、很輕,他也不曉得為什么自己要這樣做,明明這里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
室內唯一的光源是從窗簾縫隙間滲入的一道微光。
嬰兒床靠在左側墻邊,是一張原木色的小床,圓角打磨得十分細緻。
嬰兒床的欄桿上懸掛著一座音樂旋轉床頭搖鈴,上面垂著一隻可愛的灰色小熊以及幾顆星星、云朵和一彎小月亮。這是他在一家兒童玩具專賣的大型賣場里發現的,除了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之外還能播放搖籃曲,當時的他一眼就想像著,這些玩偶與音樂能陪伴著孩子入睡。
他默默伸手轉動發條,星星與云朵隨即圍繞著灰色小熊緩緩旋轉。隨著機芯運轉,一陣柔和的旋律響起-是舒伯特的搖籃曲。
嬰兒床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布偶:三花小貓、棕色小狗、企鵝、羊駝、水獺、海豚……彷彿是一座小小的動物園。芷晴平日只要看到可愛的玩偶,總會毫不猶豫地買回家,絲毫不手軟。這些布偶熱鬧地擠在床上,卻再也沒有那個最重要的小主人來擁抱它們。
他接著輕輕地打開旁邊的衣柜,里面整齊擺放著各式嬰兒衣服,尺寸從初生嬰兒到一歲不等都有,而且種類繁多,像是紗布衣、開襟式包屁衣、蝴蝶衣、兔裝、包巾,他曾經很認真地試圖去理解這些衣服的差別,然而卻從來沒有真正的搞懂過。對他而言,不清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他用雙手捧起一件衣服,布料軟得不可思議,像是一碰就會融進指尖,衣服上還掛著嶄新的洗衣標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撕下;他再輕輕捻起一頂小毛帽,明明預產期是三月七號,但他的母親覺得那時還很冷,于是堅持親手織了這頂帽子要給蛇蛇戴上。
這些東西本該承載著美好的生活,然而現在卻不再具有任何的意義。
他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感覺像是從體內深處翻滾而出的痛。
他跪在地上,把臉埋進那堆毛巾與衣物里。上面殘留著淡淡的味道,是那種新布料混合嬰兒用品特有的香甜氣息,除此之外,他也隱約感受到某種假想的溫度。
他終于無法控制住情緒,眼淚靜靜地滑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不停地滲進棉布里,一滴一滴,毫無保留地被接住。
「對不起……蛇蛇……對不起……」他對著空房低聲訴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對蛇蛇?對芷晴?還是對自己?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房間不僅僅是為一個孩子準備的,更是他們夫妻二人未竟的希望。然而那希望如今只剩靜默的玩偶,還有他懷里那小得幾乎握不住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