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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紅著眼睛,別過了臉。
“宮人來報,說你早朝上到一半,突然跟發了瘋一樣跑出去,我和皇后四處尋你都尋不到,你手底下那些人的嘴一個個比蚌殼還緊。好不容易找到了冷宮附近,他們……他們說你有要事要辦,辦完之后就會出來,讓我們不可靠近。”太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想,你已經是皇帝了,我身為母后,不能當面落你的臉,于是我又帶著皇后回去了。可這都快一天了,你還沒出現,這一次我不能不管了。霽兒,我甚至都想到你可能在冷宮里藏了個見不得人的女子,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你藏的竟然是她!她明明早該是個已死之人了!”
“誰說她死了?誰說的?”他的眼中突然迸出兇光,惡狠狠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為先帝殉葬的是貴妃,她不是!她是我的簌簌,我的太子妃!”
“什么你的他的!你這話敢對文武百官說嗎!敢對天下萬民說嗎!”太后怒火中燒,“樓樞還沒死呢,他還坐在秘書監的位置上呢!今天那么多雙眼睛都看見你跑出乾陽殿了,明天便能傳得滿城風雨,你告訴我,你要怎么辦?你那個父皇干的荒謬事情還不嫌丟人,你也要再來一次是嗎!”
新帝急促地喘息著,叫道:“來人,來人!”
曹公公連忙低著頭跑了進來:“陛下。”
“讓太后也回去靜養!”
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
“朕登基后,母后多有操勞,如今是該歇息了。”新帝閉上眼睛,“若實在無事可做,皇后那兒還有個公主,母后盡可以含飴弄孫去。”
于是太后也被請出了宮殿。
新帝伸出手,替懷中人撥了撥鬢邊的亂發,碰了碰她冰冷的額頭。金烏西墜,暮色沉沉,這座宮殿里,終于又只剩下他與她二人了。
……
他開始花費重金,求仙問道,將她的尸身存于晶棺內,放在極深的地窖里保存,四周布滿冰塊,日日更換。
他取消了早朝,只有個別大事才召人入御書房商議。樓樞見不到他,便率了全家人在宮城門口長跪不起,次日便被他以滋事之由罷了父子三人的官。
請來作法的道士跟他說,樓家怨氣太重,會讓亡人不敢歸來,他便尋了個樓家的錯處,將一家人直接流放——樓家在京中這么多年,出過那么多任高官,不可能完全清白,想找錯處,總能找得到。
然而即便如此,簌簌的身體也沒有半分魂兮歸來的動靜,甚至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天衰敗下去。
他終于醒悟,將那些只會騙財的無能道士統統殺了,又將她安葬入土。
隨后,他徹底變得喜怒無常。
他的后宮除了姚璧月,再無一人,而姚璧月膝下也僅僅只有一個公主。有膽大的臣子上奏請他選秀,被他毫不留情地貶了官。
又到一年深冬,他坐在奏折堆積如山的案前,想起早逝的她,心痛難忍。又逢姚璧月遣了人來御書房送熱湯,他望著那碗湯,破天荒地去了趟皇后宮中。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她的好友,可在他隱忍蟄伏的那幾年,他并不想在這個父皇欽點的太子妃面前暴露他余情未了的事實,便從未問過她們的往昔。而他登基后,簌簌就在他身邊,他更無需去找姚璧月。
但現在,他忽然很想找姚璧月,問問他不知道的關于簌簌的點滴小事。
姚璧月早已恢復了平靜,曾經的沖突和質問都像是不曾發生過,他問什么,她便淡淡地同他回憶什么。
他越聽越傷,越聽越悔,心中苦悶難言,唯有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姚璧月跽坐在他身邊,垂著眼奉酒。
他后來酩酊大醉,歇在了皇后寢宮。
醒來后發現自己衣衫凌亂地同她躺在一處,他勃然大怒,當即掌摑了她,質問她哪里來的膽子,質問她明明是簌簌的好友,為何還能厚顏無恥地做出這種下作之事。
姚璧月紅著眼睛,道:“臣妾只想為陛下開枝散葉。”
他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一個多月后,太醫院來報,皇后有孕。
他瞧不上姚璧月的手段,也瞧不上她生的孩子。在他心中,他的太子之位應該是留給他與簌簌的孩子的。但現在簌簌已經不在了,臣子們又總是盯著他的后宮與子嗣吵嚷,令他萬分厭煩。
也罷,就讓姚璧月再生一個,若是兒子,便封了太子,以堵悠悠眾口。若又是個女兒,那便是她自己不爭氣。
最后姚璧月生了個兒子。
他只在兒子生出來后的第二天看了一眼,平平無奇,令他提不起半點父愛之心。但在太后的凝視之下,他還是封了這個孩子為太子。
太后親自將小太子抱走,放在身邊養育,姚璧月并無怨言,只繼續撫養她正在漸漸長大的女兒。
三人便這么相安無事地又過了一段時日。
有一日夜里,他做了個夢。他夢見他與簌簌好好的,順順利利地成了親。他們還生了個女兒,玉雪可愛,會喊他“父皇”,讓他分外喜歡。
夢境戛然而止,他醒來后十分悵惘。
又聯想到自己的確有個女兒,卻鮮少去見她,甚至都沒有聽到她喊過一聲“父皇”,他的心,不由難得地軟了一下。
稚子何辜,大人的事,為何要牽連懵懂的孩子。
思及此,他便決定去皇后宮中看一看小公主。
曹公公正打著盹,聽見他起身,連忙跟了上來。得知他的目的后,曹公公便提醒他:“陛下,這個時辰,小公主一定已經睡了,不如明日再看吧。”
他卻不知道哪里來的一股執念,只淡淡道:“睡也無妨,朕看完便走。”
他來到皇后宮前,卻意外發現,宮院外本該有的夜巡衛隊不見蹤影,整座宮殿門口異常空曠,只留了一個侍女在門口值守。
而這么深的夜晚,皇后宮中,竟還亮著微微的光。
他瞇起眼睛,打了個手勢,讓身后的曹公公停下,而后獨自一人走到了皇后的宮門前。
侍女本在發呆,突然看見他像個游魂一樣飄了過來,倏地面色慘白,想也不想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屋內傳出姚璧月的聲音:“桃兒,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