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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沒走,蔣馳喂了點(diǎn)饅頭碎屑后天天關(guān)顧,就這樣一直陪他過了十幾年。
蔣馳今天出獄,他不用去做早課,看見兩只小鳥飛到窗臺,撲騰完翅膀,又相互嘬嘬羽毛,就睜著黃豆大的眼睛四處打量。
一點(diǎn)也不怕人。
“吃吧。”蔣馳將昨晚留下的饅頭分成小塊,慢慢放在它們面前,“等會兒我就走了,多吃點(diǎn),如果你們愿意……”
蔣馳紅了眼,苦笑一聲,“你們也可以跟著我,但我還是想你們自由自在些,我過得很好,不要擔(dān)心我。”
兩只小鳥啄饅頭,時不時點(diǎn)點(diǎn)頭,時不時抖抖羽毛,吃完蔣馳手心的饅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又成雙成對飛到窗外。
直到看不到它們的影子,蔣馳才低頭吃掉剩下的半個饅頭,放了一晚上有些干巴。
他也不喝水,機(jī)械咀嚼著,生生咽下。
像是咽下過往的傷痛和苦澀。
獄警屈指扣門,“0217,出來。”
蔣馳站起來,回頭再次看了眼窗臺外的風(fēng)景,他的兩只小鳥沒來,應(yīng)該是聽懂他的話,剛才也在和他告別。
“你家人在外面,這是你的隨身物品。”
家人?他早就沒有家了。
他家就剩他一個人了。
蔣馳接過獄警遞來的文件袋,里面有他的身份證,錢包,他拿到第一時間,是打開錢包,夾層有程女士還沒確診的那年,他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程女士穿了件花哨的衣服。
蔣馳買的,不過程女士說這件衣服讓她掉底子,罵他沒眼光,說他土包子。
可拍照那天,程女士特地穿上這件。
拍完照還對他說再買這種丑衣服,就別回家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他爸說那可太好了,家里清靜點(diǎn)。
蔣馳心想,多好看,他的眼光必須是最好的,程女士和蔣老頭那是不懂得欣賞。
兩位獄警站在兩側(cè),押送蔣馳穿過走廊,經(jīng)過探監(jiān)室,又繞了幾個彎兒,才到監(jiān)獄的大門,這道鎖了他十五年的大門。
程云勇翹首以盼良久。
大門終于打開了,蔣馳從里頭走出來,穿著他昨天送來的t恤,不常見陽光的皮膚都白上幾分,身姿倒是比進(jìn)去還高大。
程云勇想起,當(dāng)初他姐在世時,還和他媳婦說笑,家里她是白皮膚,成興雖然黑,也沒有像蔣馳這樣從煤礦中扒拉出來的。
他媳婦說馳小子從小就上躥下跳,大太陽別人怕中暑,他跟勺貨似得穿個破襠褲和沙,不黑才怪。
那時候才多大,他媳婦還沒生大兒子,蔣馳也就四五歲,這一個不經(jīng)意間都這么大了,若不是那件事,他家馳小子也是承歡父母膝下的孝順孩子。
“二舅。”蔣馳喊道,“等好久了吧。”
“沒,剛來。”程云勇抬手拍外甥后背,盡力笑道:“回家,咱回家,你舅媽做了一桌子好菜,都等著你吃飯吶。”
“我想先看看我爹娘。”
他得早些去和他爹娘賠罪,是他不孝,二老走的時候,他們唯一的孩子卻沒到場。
里里外外全是程云勇一家操辦的。
程云勇應(yīng)道:“好,二舅帶你去。”
兩人先去鎮(zhèn)上雜貨鋪買東西,桂芳開始沒認(rèn)出蔣馳,等蔣馳搶著要付錢時,從錢包掏出的錢卻是十幾年前的舊式時,她才抬頭認(rèn)真看了好幾眼。
她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
“是不是云因的孩子啊?”
蔣馳點(diǎn)頭,“芳嬸子,又來打擾了。”
“欸,說什么打擾不打擾的,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桂芳見兩人手里提著紙錢、假花和幾串紅艷艷的火炮,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連忙擺手不收錢。
程云勇卻直言不得行,從口袋里拿出錢放在柜臺上,便拽了拽蔣馳的衣袖,兩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去。
山風(fēng)卷著枯葉打著旋兒,蔣成興和程云因的墳塋并排立在山腰處。
清明時節(jié)程云勇來祭掃時除過的雜草,如今又長出來了,在秋風(fēng)中枯黃倒伏,層層疊疊地堆積在墳頭,讓人苦澀發(fā)悶。
兩人彎腰,一把一把薅掉墳頭的枯草,將買的假花小心翼翼插進(jìn)土包,程云勇上了三炷香便站在不遠(yuǎn)處的樹下,悶聲悶氣抽煙,眼睛被風(fēng)吹得有些吹不開。
蔣馳跪在墓碑前,他以為自己哭不出來,可看著墓碑上爹娘的照片,溫柔的笑著,和他之前跑完運(yùn)輸一樣。
每次回到家,他媽就噓寒問暖。
那時候程女士也是這樣笑的。
蔣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摸完土的手不管不顧往臉上擦,“爹,娘,我來看你們了……對不起,我來的太晚了,連你們最后一面都沒見著,是我對不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