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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勇四周全是吃完的煙蒂,他感覺喉嚨發干發澀,一雙大手擦掉眼淚,故作輕松拍拍衣角的灰。
“馳小子,下次再來吧,你舅媽在家等著咱們。”程云勇注視著姐姐姐夫的遺像,重重跪下磕了三下,“姐,姐夫,你們放心,只要我在一天,馳小子就有家。”
蔣馳額頭緊緊貼在地上,過了許久才抬起來,離別前想摸摸父母的照片,可見自己手上的泥垢,只得作罷。
“我……下次再來看你們,以后常來,別嫌我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啊。”
蔣馳不知道想到什么,總算有些笑意。
“嫌棄我也來,我可見不得蔣老頭好。”
……
蔣馳一步三回頭下山。
到家時,程云勇一大家子都在門口張望,白蕓眼里含笑,讓蔣馳換上新衣服,又拿著艾草葉在他周圍熏了一圈清晦氣,“板正!咱家馳小子還是這群小輩中最俊俏的,走咱們去吃飯,做的都是愛吃的。”
“謝謝舅媽。”蔣馳心塞。
白蕓和程云勇經常去監獄探視他,總是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連說話也要通過電話,今日這般近見著他白蕓,恍惚中瞧見幾分程女士的影子。
他媽說他又黑又土,但從沒說他丑,還夸他是蔣家的帥小子。
也是他一回家就說做了他愛吃的。
白蕓在笑,如果忽視眼里的晶瑩淚光。
“回家就好,都回屋吃飯。”
蔣馳坐在餐椅上,幾乎都是他愛吃的。
白蕓在他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和他說這里就是家,眼見著人都瘦了,回家就多吃些,好好把身體養好。
蔣馳低頭扒飯,偶爾看看餐桌上的人,除了認識舅舅舅媽,還有兩個表弟程時程禮,其他人投來的目光讓他如坐針氈,仿佛自己是個突兀的闖入者。
程時和程禮都成了家,各自的孩子都到能單獨打醬油的年齡。
因為長到現在都沒見過蔣馳,尤其蔣馳剛從那地方出來,剃著青皮頭,臉上還帶著戾氣和哀傷,都害怕地躲在自己媽媽身后。
程時讓自家孩子叫蔣馳大伯,可能被嚇著,突然“哇”得一聲大哭起來。
大人瞬間手忙腳亂哄小孩兒,蔣馳握筷子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只覺得在其中格格不入。
飯局草草收場,兩位表弟領媳婦孩子各回各家,白蕓帶著歉意,本來想熱熱鬧鬧的給蔣馳接風洗塵,沒想到弄巧成拙。
“馳小子,你吃好沒?”
“我吃好了。”蔣馳扯出安撫的笑,回歸正事,“舅,我想看我爸借錢的賬本。”
“我打算去市里謀個活兒先干著。”蔣馳記得他媽那場病,蔣老頭四處借了很多錢,他爸一生光明磊落,父債子償,他這做兒子,肯定不能讓人背后戳他爹的脊梁骨。
蔣馳挺小氣的,蔣老頭的不好只能程女士和他才能說。
“先把我爸當初借的錢還完。”
蔣馳心想,以后的事兒以后再打算。
“小馳,這些都不急。”程云勇有些心急,這是他姐姐唯一的孩子,哪能人回家又立馬出去,這怎么讓姐姐心安啊!
“聽舅的,你就安心待家里,還錢的事情咱們慢慢打算!”
蔣馳被關心地很熨帖,但他也知道,他舅舅舅媽是真心實意在乎自己,全在于他爹娘在世時兩家的情分。
而他兩個表弟,有了自己的家,情分也被時間漸漸沖散,因此不怎么待見他回來。
他能理解,他能理解的。
蔣馳抬頭,釋懷地輕笑,極為鄭重真誠謝道:“舅舅,舅媽,謝謝這些年你們的幫助,要是沒有你們,我爹娘連快安生地兒都落不著,我也不能回來就吃上熱乎的飯菜。”
他說著突然站起來,后退兩步要跪下。
掩淚的白蕓慌張拽住他的胳膊,嘴巴嚅囁著,“你這孩子,說這些做什么,都是一家人啊……”
蔣馳繼續說道:“你們已經為我家付出太多,我既然回來了,剩下就由我來扛。”
程云勇見蔣馳這般固執,回到里屋拿出蔣成興走前給他的賬本,他說幫忙轉交給他兒子,蔣馳知道怎么做。
“這本子上,你爹已經還了一部分,二舅也幫襯了點,但二舅沒你爸有本事,家里開銷也大,所以沒添幾分。”
蔣馳攤開賬本,每筆錢蔣成興都打上了欠條,幾年幾月幾日從誰那里借了多少錢,每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借給他們的除了蔣成興運輸隊的好友,程家這邊的親戚,還有青石鎮的住戶,從二十到幾百不等,就連今天的桂芳嬸子都借給他們三百。
三百,十五年前可是職工幾月的工資。
上頭劃掉橫線的表示已經還清,蔣馳看了一遍,心里也有了個底,借的錢還了差不多二分之一,剩下的還有五六萬,那是十幾年前的五六萬,現在可能翻了幾番吧。
就像今天買的火炮,蔣馳記得十幾年前才兩三塊一條,現在已經十元了。
而且,他二舅的錢,他也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