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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苔苔和小卓出去,都是玩到晚上睡覺打呼,小孩兒也是肉眼可見一次比一次開朗。
她剛把后背的季柃苔抱下來,卓之川便伸手穩穩接住,“外婆,我來吧,小孩兒現在沉得很。”
卓之川輕手輕腳將人抱進里屋,小心將他放在木床上,又扯過一旁的毛毯,搭在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肚子上。
養孩子已經頗有心得。
“外婆,我走了,你也早點睡。”卓之川朝房門口的老人說完,隨后便回自己的住處。
卓之川倒在床上,又做夢了。
夢里是連綿不絕的細雨、揮散不開的重霧,是個下雨天,天空灰蒙蒙的,放眼望去,整個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風唰唰吹著枯葉打了個卷,又緩緩落下。
卓之川驟然出現,小雨穿過他的身體,卻沒有留下分毫痕跡。
又是夢,這次他分清了。
卓之川就靜靜靠在墻邊,聽著漫長的雨聲,本凹凸不平的土地出現一個個泥洼,聚著從天而落的綿綿陰雨。
遠處走來顫顫巍巍的身影,一深一淺踏在雨中,風吹得白發凌亂,寬松的褲腿被吹著緊貼骨頭,瘦弱得隨時可以折斷。
還沒走到眼前,卓之川就認出來人。
“外婆?”
“都快下大雨,你怎么還出來?”
老人穿梭在巷子的垃圾堆,在各種臟亂垃圾中刨出能賣錢的廢紙、塑料瓶……緩緩放在身后的蛇皮袋里面。
許是東西太重,她走上一步都要喘上幾下,汗水雨水布滿整張臉,邁著艱難的步伐朝廢品站趕去。
隨著外婆的移動,卓之川的視角也不斷變化,他就是夢中的旁觀者,觸不到實體,只能緩緩跟在她身后。
眼見外婆安然抵達地方,卓之川松了口氣,還好,沒事就成,他在后面跟著膽戰心驚,生怕出了事。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走在泥坑中沾了一褲腳泥,卓之川繼續跟著外婆往家中走。
這個場景應該距離上次夢境才過不久,路邊的樹葉黃了,那應該是入秋,怎么短短兩個月,外婆就老了這么多。
那雙酷似干枯枝丫的手滿是泥垢,平時梳著利利落落的頭發也隨意散著,耷拉在額間,佝僂的腰好似更加彎曲,像院中那棵老柿子樹,已至風燭殘年。
外婆走在雨中,孤單又落寞。
天邊一道閃電接著一陣雷聲,雨急促地打在人身上,這時,老人的腳漸漸慢下來,整個人如落石直直落在地上,穿過卓之川伸出的雙手,濺得水花四射。
她撐著手抬起頭,眼神死死望著家里的方向,帶著不甘心和留戀,最后也只能無奈地閉上那渾濁不堪的雙眼。
“外婆,外婆,你醒醒……”
“醒醒啊,我求求了,苔苔還在家里等你啊,他一個人不行的。”
卓之川哭喊出的聲音像被籠了層霧,任憑他怎么大吼大叫,連個回聲都激不起來,周圍除了雨還是雨。
夢境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所有畫面都帶著潮濕的暈影,他所能看到的,當他伸手去夠時,指尖卻穿過雨絲,只抓住一把冰涼的霧氣。
這是夢,不是現實,卓之川分得清楚,可一想到,這是前世季柃苔親身經過的,如墜深淵,一眼望不到頭。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耳旁傳來雨水打在傘面的聲音,卓之川抬頭,刺眼的手電筒光晃著他的眼睛,他透過手的縫隙望過去。
是蔣叔和馳哥。
“前面是不是躺著個人。”瞧著地上的人影,兩人不顧風雨跑過去,蔣成興將人翻了個面。
這不是巷尾的方阿婆,咋這么大的雨一個人躺在外頭,身子怎么扛得住!
“快快,快去醫院,老人身子都涼了。”蔣成興說完匆忙背起人,蔣馳撐著雨傘,兩人慌忙跑往診所。
可還是去晚了,醫生說無力回天,讓兩位盡快準備后事,老人時間不多,有話說早些交代。
季柃苔被蔣叔抱過來時,已經哭得失了聲,小小的身子死死抱住外婆,任憑旁人怎么拉扯也不肯松手。
外婆被院里的護士拖走時,他竟跌跌撞撞地爬著追出去老遠,細瘦的手臂在水泥地上磨出血痕,拼勁全力掙脫束縛
畫面不斷變換,夢境將意識反復割裂、聚攏、融合……
那是一層看不清也穿不透的霧,隔著他和季柃苔的距離,只有不同的聲音在耳邊斷斷續續回響。
“小瘸子,掃把星,克爹媽,沒外婆,可憐可憐真可憐……”
“大家不要和他玩,我爸媽說了,和他玩會倒大霉!”
“家就這么大地方,你去住閣樓吧,老東西也不知道養你圖啥,倒把自己整死了,活該。”
“哈哈哈,把他關在里面,誰都不敢給開門,死瘸子,誰讓你搶我奶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