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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芳出院前一天,雪心和李選一起來看過她一回。月銀已有好一段日子沒見過他們了,發覺兩人神情親昵,且手上已多了一枚訂婚戒指。雪心有些不好意思,說訂婚的宴席是在南京辦的,除了家里的人,親戚也沒有叫,就不曾通知她。月銀早聽李選提起過打算在年后訂婚,只是這些日子忙碌,卻也忘了此事,說道,“人不去,禮物要補上的。”雪心推辭了一回,說道,“芳姨還是老樣子么?”月銀嘆了口氣道,“還是老樣子。”雪心道,“你也別太憂心了,芳姨吉人天相,一定能好起來的。”
月銀問道,“你們什么時候結婚,有打算了嗎?”李選道,“定在今年九月了。”月銀道,“你們婚后留在上海,還是回南京去?”雪心道,“都不是,他要去投軍了。”月銀一愣,問道,“投軍?”李選道,“軍中缺醫少藥,許多受了傷的兵士不是給敵人打死的,而是因為治療不當病死的,我一個人力量有限,但能挽救幾個人也是好的。”軍中的情況月銀知道的不多,但聽李選的意思,顯然是深思熟慮過了,問道,“那雪心呢?”雪心道,“那頭少醫生自然也缺護士,我跟他一起走。”月銀問道,“姚老師同意了?”雪心說,“他且贊成呢,不單是我,等子澄高中畢業,打算報考杭州的中央航校,他也支持。倒是李選家里頭不大好說話。”月銀對他的家世也略有耳聞,加上他又是獨子,要上前線,父母自然不會愿意。李選有些不好意思,說道,“這件事我在同他們談呢。”
雪心又問道,“我前天見著譚錫白了,你同他和好了么?”月銀點點頭。雪心道,“你們的事我真是鬧不明白了,你怎么這么好的脾氣,先前他做的那些事要多混蛋有多混蛋,換了是我,莫說和好,不罵他一通打他一頓都是客氣的。”李選知道當中內情,見未婚妻說話直白,拉了拉她。月銀道,“這里頭許多事三言兩語也說不明白。”雪心道,“那林埔元呢?”月銀道,“都說清楚了,我們做不成夫妻,可還是朋友。”雪心道,“他這個人也真怪。”
當天安頓好母親,晚上月銀應邀去姚家吃了一頓飯。想想過去一個月總要來好幾回,現在幾個月也不曾來一趟。姚亙夫妻久未見她,格外熱情,態度并未因她身份的不同有絲毫變化,月銀也像過去那樣給師母在廚房里打下手。
晚飯時,夫妻二人問了月銀母親的病,又談論起這些日子以來種種變故,月銀聽說劉銘宣今年沒能回來,冰心也只住了一個禮拜,不禁想到,明年這個時候,恐怕連另外兩個孩子也將不在身邊了。
幾個月不見,子澄長高了一大截,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的話比過去少多了,有了男人穩重的樣子,雪心同他開玩笑,他一笑了之,多半時候倒是和李選聊北方的局勢。雪心拉著月銀的手,悄悄說,“我有時候真害怕,我們家不是當兵的就是要去當兵的,真打起仗來可怎么辦呀。”月銀也沒法安慰她,只好握了握她的手。
吃過飯,姚亙單將她找了過去,問了島津安雄的事。月銀知道姚亙與島津的交情,自己先前也蒙過島津的援手,如今因為譚錫白的策劃害他入獄,心里頭頗覺得過意不去,便對老師坦陳了實情。姚亙并未驚訝,卻告訴了她一件更出乎意料的事,說今井就是死在島津安雄的手上。月銀一愣,問道,“那是在醫院的時候……”姚亙道,“島津是為了她女兒,今井若醒過來了,千代一定會因此事被追責,只有今井死了,他才好替女兒抵罪。其實除了他,還有另一位朋友也為此事請托過我。”月銀道,“林埔元?”姚亙點了點頭,說道,“因為我的女兒女婿都在醫院工作,不管是哪方動手,都需要有人做內應。”月銀更是詫異,問道,“您說雪心和李選也參與了?”姚亙道,“雪心毛躁,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他,幫忙的是李選——想不到是不是?”月銀道,“李大夫實在不像這樣的人。”姚亙道,“我知道今井的死因你也在查,現下知道了,可不要跟你師母和雪心講。”月銀點點頭道,“我明白。”
晚上和李選一道告辭,月銀再瞧他這副沖懷恬淡的模樣,又想起他幾番默默無聞的援助,心里頭不禁頗是感佩。關于今井的事李選不提,她也不提,只聊了聊彼此將來的打算,李選將她送到家后,自回宿舍。
月銀回到家里,連日來的操勞,又想著身邊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雪心等幾個朋友也要各奔東西,難免有些傷感。譚錫白幾時來的,她也不曾察覺,直到眼前忽然出現金燦燦一枚戒指。
第72章 誓約
月銀先瞧著了戒指,再看見了人,見他大晚上穿的這樣隆重,不禁笑了,問道,“你這是做什么?”錫白問道,“喜不喜歡?”月銀取過那枚戒指,見金圈子上鑲了碩大一顆鉆,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不禁贊嘆道,“真好看。”錫白道,“送你的。”月銀問他,“怎么送這么大的禮”錫白道,“你先試試看。”
月銀自小生在平民人家,直到上中學那年母親送了她一只銀鐲子,算是唯一一件首飾,另者便是錫白后來送過她幾件首飾,但論昂貴,比起眼前這只戒指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月銀套在手上,打量了半天,不想又給褪下來了,說道,“好是好,就是太貴重了,不像我的東西。”錫白說,“你的東西什么樣?”月銀笑了笑,從梳妝臺的抽屜里取出一只首飾匣子,里面放的是他二人訂婚時候戴的戒指,雖然婚約是假的,這戒指倒一直戴在手上,直到她住院那次才給取了下來。
錫白道,“我以為你早扔了。”月銀道,“錯的是你,和戒指有什么關系。我便不戴它,還能換幾個錢花。”錫白笑道,“那你怎么沒換?”月銀道,“等我缺錢的時候,你看我還留不留著它。”錫白道,“怎么,還生我的氣?”月銀道,“我問你,島津小姐對你死心塌地,為了你殺人都不怕,你心里頭虧不虧欠她?”錫白道,“你這讓我怎么說?虧欠她,你不高興,不虧欠,又顯得我冷血無情。”月銀道,“我又不是考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說。”錫白道,“你真不生氣?”月銀道,“你說吧,我不生氣。”錫白道,“島津小姐愿意嫁給我,是因為喜歡我,可我答應娶她,卻不是因為喜歡她,這件事她從一開始就明白,錯就錯在她以為能改變我。”月銀道,“你說怪她自己?”錫白搖搖頭道,“不怪她,也不怪任何人,不過各人有各人的立場,我們做的都是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月銀嘆道,“可我覺得對不住島津先生。我晚上去姚老師家吃飯,姚老師告訴我,說今井死在醫院,是島津先生為了保護他女兒策劃的。”錫白道,“島津先生一向反戰,知道的他是為了女兒的婚事,不知道的,一定會把這件事同主戰派和主和派之間的爭斗聯系起來。”月銀道,“那會怎樣?”錫白道,“主和派原本式微,經過此事,只怕更受到打壓。”月銀只以為今井死了是一件好事,聽他這么一講,才明白原來還牽涉到這些利害。
錫白道,“你也不用考慮太多了,事已至此,你也做不了什么的。”月銀道,“我知道,這場仗早晚會打起來的。今天去姚老師家還聽說一件事,雪心和子澄都要走了,雪心隨李選去投軍醫,子澄要去報考筧橋航校。”錫白見她傷感,說道,“聚散有時,大家還有見面的機會。”月銀搖搖頭道,“世事難料,誰能想到趙先生好端端一個人,說沒有就沒有了,更別說他們要去前線的了。”錫白道,“你別只記掛這些傷心的事,也想想高興的,家里頭不是快要有人來了?”月銀一時不明所以,問道,“什么人要來?”錫白指了指她的肚子。月銀見他眼含笑意,臉上一紅,說道,“你還好意思說呢。”錫白道,“現在怎么樣,還暈么,還是吐得厲害?”月銀道,“好些了。”錫白道,“我們明天就登報結婚。”月銀恍然大悟道,“你今兒這么鄭重,原來是求婚的?”錫白笑道,“才明白呢,還說不說戒指不像你的東西了。”
月銀沒心微蹙,說道,“這樣不妥的,今井雖然死了,可你先前做的事人人看在眼里,咱們現在結婚,日本人會怎么想,蘭幫的幫眾會怎么想?還有島津小姐,眼下她父親給關押著,她本已對你恨之入骨,咱們此刻結婚,豈不相當于火上澆油?”錫白道,“你莫不是不想嫁給我,才找的這些借口吧?”月銀忍俊不禁,說道,“好吧,戒指我收下了。”錫白道,“再留著缺錢時典當去?”月銀道,“你看看這個人,怎么這么小心眼,我只說不能登報,又不說不答應你。”錫白道,“真答應了?”月銀頓了頓,說道,“我答應了,不過我們不登報,也不辦婚禮。錫白,你的心意我明白,當初程潔若被指指點點,好幾個月不敢出門,我也記得。不過我不是程潔若,別人愛說什么就說是什么,我不害怕,也不在乎,反正我問心無愧。”錫白道,“你這樣答應,同不答應有什么區別?”月銀想了想,挽著他的胳膊,走到窗口,對著外頭說道,“天地日月為證,從現在起,我蔣月銀和譚錫白就結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