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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銀和瑤芝先后趕到醫院,蔣芝芳因腦出血正在里頭手術,譚錫白遲些時候也來了,幾人在手術室外等了半宿,后來醫生將芝芳推了出來,告訴幾人,這條命是保下來了,只是不知道她能否醒的過來。
月銀一愣,說道,“醒不過來是什么意思?”瑤芝急忙抱住了她的肩膀,說道,“姐姐別急,醫生說不一定,也就有希望。”妹妹說了什么,月銀全沒聽進去,耳邊猶然是媽媽的話,“你別再不聲不響的消失我就謝天謝地了。”自己那時候賭咒發誓,說一定好好守著她,誰成想幾天功夫,媽媽就躺在床上,成了一個活死人。
瑤芝安撫著她,錫白去辦理了住院手續,回到芝芳的病房中,月銀問道,“是島津千代做的對不對?”瑤芝聽她語氣平靜,只是透著一股冷峻森嚴的味道,不由得一凜。錫白道,“島津的確去找過伯母,不過這病發的是一場意外,我同醫生已經談過了。”月銀聽他口口聲聲替島津千代辯護,氣道,“你還幫她說話?”瑤芝道,“姐姐,錫白大哥不是這個意思。”錫白道,“島津有錯,她父親的事我們也有不對。”月銀道,“她父親出事,就該我母親抵命?”錫白道,“島津家和今井不一樣,他們并不是我們的敵人,這件事再擴大,對雙方都不利。”月銀道,“你是怕我去尋仇,傷了島津小姐罷?”錫白知道她此刻心亂,也不多說,只勸道,“夜深了,你回去歇著,這里我守著。”說著對瑤芝使了個眼色。月銀卻不領情,說道,“我媽不用你守,你做你的日本女婿去!”
錫白見她在氣頭上,也不與她爭辯,只是悄悄叫來了瑤芝,對她解釋了事情的原委,說道,“的確是島津千代把她氣進醫院的,不過念著她父親的事,于情于理,這件事我以為不追究的好。”瑤芝道,“錫白大哥講的是道理,可那是我姐姐的親生母親,這一層錫白大哥未必體會的到。”錫白道,“你是說我不近人情?”瑤芝剛要否認,卻感到這正是自己心中的念頭,便沒有說話。錫白說,“如何想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快意恩仇的日子,快意之后,恩仇再起,結果便是永無寧日。”瑤芝道,“錫白大哥是不是做什么事情前都會權衡一番?”錫白道,“你以為呢?”瑤芝道,“錫白大哥本可以獨善其身,偏偏要和日本人為敵,這件事我怎么也看不出好處來。”錫白笑了笑道,“我沒你說的那么高尚,不過不高興卑躬屈膝罷了。”
瑤芝道,“我從沒見過錫白大哥不高興。”錫白道,“剛剛被你姐姐數落了,我眼下就不大高興。”瑤芝道,“可你不同姐姐吵架。”錫白道,“伯母出了事,難為她這樣克制,換了別人,還不知道鬧成什么樣呢。”瑤芝見他如此體諒,這才明白,他不是不近人情,只是許多事沒有說出來罷了。
錫白又問道,“你姐姐身體怎么樣了?”瑤芝道,“你都知道了?”錫白說,“這些日子沒顧得上她,是今早伯母告訴我的。”瑤芝道,“姐姐怕你擔心,才沒說的。”錫白點了點頭,說道,“她這會見了我生氣,我去樓下睡,你在這里陪著,好好照顧她。”瑤芝道,“你也別擔心,姐姐是急的,靜一靜就好了。”
瑤芝回到病房,姊妹倆人又說了一會芝芳的病,后來瑤芝睡著了,月銀卻輾轉反側,想母親的身體,想錫白的話,想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所作所為,如今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隨心所欲,可以潑人一身滾湯的小姑娘了,身處的位置給了她更大的權力,也賦予了她更多的責任,除了對自己的家里人,還有幫里頭仰仗著她的兄弟,還有林埔元這樣的盟友,乃至康遜那樣的掙扎著生活的普通人。天亮的時候,找島津千代尋仇的念頭終于漸漸打消了。
瑤芝早上睜眼,見她醒著,問道,“這是一夜沒睡么?”月銀道,“瞇了一會,錫白走了么?”瑤芝道,“他沒走,在樓下呢。”過了些時候,錫白買了早點進屋,并將趙媽等幾個使喚的人叫了過來。
月銀見了他,正色道,“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錫白道,“明明是我的錯,你道什么歉?”月銀道,“你說的沒錯,不能再跟島津家的人結怨了。”錫白道,“你那不過是幾句氣話,倒是我,明知道你心緒不好,還同你爭辯,以后一定下不為例。”月銀道,“有些事我想不到,你不說,看著我犯錯不成?”錫白立刻道,“你說的對,是我考慮不周。”月銀見他一味退讓,知他是故意寬自己的懷,又見幾個下人抿嘴偷笑,臉上一紅,便不說了。
錫白道,“這里有趙媽他們在,你和瑤芝回去好好睡一覺。”月銀知道母親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自己總熬在這里也不是辦法,便點點頭。只是一夜未眠,站起來,又是一陣暈眩,錫白和瑤芝忙扶住了她。錫白說,“你再生氣,就撒在我身上,可不許折騰自己了。”月銀道,“我沒事,就是沒睡好。”錫白道,“還有呢?”月銀道,“還有擔心我媽的病。”錫白道,“我認識幾個德國醫生,回頭請他們再來瞧瞧。”
說話間陪著姊妹二人回家。月銀倒頭睡了大半天,精神才恢復了些,不期然正吃午飯的時候,有人來報,說是從黃浦江中了撈出了趙碧茹的尸體。
第71章 前路
月銀一口飯哽在喉嚨里,再咽不下去。今井死了,她原以為趙碧茹會順利脫險的,哪想到等來的卻是她的死訊。初時還存著僥幸,心想也許是弄錯了,但在停尸房中見到趙碧茹泡的發白的尸體,月銀的心一下子涼了。
她自始至終沒掉下眼淚,只是在停尸房中待了許久,直到于勁松看不下去了,將她勸了出來。月銀也沒說旁的話,卻詳細問了尸體發現的詳情,聽說趙碧茹死在最近幾日,月銀對于勁松道,“聽見了么,徐金地沒有守約。”于勁松心里有些疑惑,說道,“今井死了,他的仇也算報了,何必再殺人給自己惹麻煩,他難道就不知趙先生死了,他自己也入了窮途末路?”月銀道,“在他眼里,何止今井是仇人,我和趙碧茹一樣是仇人。我原先還指望著他會把人放人,是我太天真了。”于勁松道,“姑娘莫要自責,先前咱們投鼠忌器,如今徐金地既然自掘墳墓,便不需跟他客氣了。”
回到幫中,曹四通自知道徐金地又造下血案,向她請罪,說是自己先前辦事不力,沒有及時將人找著。月銀道,“趙碧茹的事情和你們無關,你繼續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曹四通自認識月銀以來,一向覺得她隨和可親,在她跟前,也不似從前在陳壽松跟前那般拘束。不意有一天她也會說出這樣的話,方知道這位蔣幫主脾氣雖好,亦是個有方圓的人,不由得言語也恭謹了起來,道一聲“是。”
幾日之后,待勘驗過了,月銀將趙碧茹的尸體從警察局領了回來,此事她也沒有隱瞞紅貞。她舅媽一開始不敢相信,再三與她確認了,“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說不得的,心中的悲痛似乎比她舅舅死的時候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兩個人孩子聽說過世的是那位很和藹的趙阿姨,隨著母親一起大哭起來。
月銀心里頭壓著母親的事,這方趙碧茹也不在了,隨著紅貞他們一起哭,好半天,紅貞先止了泣,問道,“她不是會東北了么,怎么會死的?”月銀道,“徐金地干的。”紅貞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罵道,“這個王八蛋,我去殺了他!”月銀攔著她舅媽,說道,“人我已經在找了,這件事不會這么完了的。”紅貞心里頭堵得難受,偏偏芝芳又那個樣子,便和月銀說道,“你不知道,趙碧茹她先前是你舅舅的妻子。”
半個下午,月銀聽她絮絮說些陳年往事,一會哭,一會笑。一樣的事,月銀雖然早在趙碧茹口中聽過一遍了,聽她再講,因這故事的主人公都不在了,感受卻和先前有了很大的不同。說到后來,紅貞又開始掉眼淚,說道,“那么好的兩個人,怎么說沒有就沒有了,我真寧可死的是我。”月銀忙道,“舅媽別說這樣的話,還有兩個孩子指望著您呢。”紅貞一下午的話,也沒有避過兩個孩子,阿聰阿睿聽得懵懵懂懂,直到此刻被母親叫道跟前來,說道,“那位趙阿姨才是你們的親生母親,她死了,你們要替她披麻戴孝。”
月銀道,“舅媽,我騰不出功夫來,趙阿姨的后事,能否請您幫忙料理,要用錢的地方,只管來找我。”紅貞道,“你不說,這件事我也要管的,她是你舅舅的妻子,我不管誰管?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墓地是現成的,其他的零碎也要不了多少錢,我拿的出來。”月銀道,“您說讓她和舅舅葬在一起,這合適么?”紅貞道,“活著的時候你舅舅和我在一起了,不能死了還不讓他們團圓。”
趙碧茹的后事由紅貞出面打理,將趙碧茹與芝茂合葬在長安公墓不提。只是曹四通傾盡全力尋找徐金地,他卻如人間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
吳濟民從成都趕回來后,芝芳的病另請德國大夫瞧過了,結論與本地醫生如出一轍:她能不能醒的過來,全看造化。吳濟民心中難免自責,那日在病房中說,都是因為他年輕時造孽,才連累得妻子這樣。月銀與他感情原本淡薄,但見他在母親病床前痛心疾首的樣子,心里頭也不落忍,與瑤芝寬慰了半天,后來吳濟民與她商量,想將芝芳接到家中照料,月銀因島津的事心有余悸,覺得母親離自己遠一些也好,便答應將她送到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