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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忽然道,“先生,您說您想的這個法子,是不是很危險?”錫白道,“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小方道,我就是想,“您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照顧蔣小姐呀。”錫白道,“這世上沒有萬全之策,能想的想了,能做的做了,余下的,聽由天命而已。”這樣的話,小方不是第一次聽錫白講了,這一次聽來卻格外痛心拔腦。小方試探著問道,“那您一定要這樣做么?”錫白看了看他,答道,“一定要做。”
第68章 賭局
月銀回家以后,幫芝芳收了攤子,芝芳問她怎么回來的這么遲,月銀說是幫里頭有事,趁機提出來要搬到陳家去住。芝芳一愣,隨即沉下了臉,月銀忙解釋道,“我也不愿意去,實在是手頭上的事情多,幫里頭每每找我,總不好到咱們家里來。”芝芳道,“那也不好搬到別人家里去呀。”月銀道,“陳老爺子走后房子就歸在我的名下了,也不算別人家,媽媽要是不放心,便與我一同去住。”芝芳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可不去。”月銀早知道她不會愿意,說道,“我也就過去住一兩個月,忙完了這陣子就回來了。”芝芳心想她總熬到夜里頭回來,也不便宜,也不安全,倒不如干脆住在那頭,只是心里頭舍不得,嗔道,“我看你自當了這個什么幫主,心思就不在家里頭了。”月銀賠笑道,“我這是身不由己,要依著我,當幫主哪有幫媽媽裹餛飩好,能天天見著您,守著您。”芝芳笑了一笑,說道,“又來哄我了,還說守著我呢,你別再不聲不響的消失我就謝天謝地了。”月銀道,“保證沒有下一次了。”芝芳道,“那你什么時候搬,我明天幫你收拾收拾,也喊埔元來幫個忙吧?”月銀道,“那邊什么都有,帶幾件換洗衣裳就行了,不用麻煩他。”
夜里躺在床上,癥狀倒是消減了,只是神思有些恍惚——伸手摸了摸肚子,誰能想到那里頭居然就有一個小孩子了?月銀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朦朦朧朧到下半夜才睡著。
第二日早吃過飯,簡單收拾了,便去了陳家。芝芳嘴上不愿意,到底還是陪著去了,幫月銀收拾了屋子,見住處整潔寬敞,下人勤懇老實,這才放心。臨走時碰上曹四通,見他面善,想了半天,才記起這人在月銀當初受傷時來家中探望過的,恍然道,原來自那個時候,女兒與這個蘭幫便牽涉地頗深了。
月銀送走母親,問道,“絹絲廠的選址定下來了?”曹四通將圖紙攤開,說道,“初選了這幾個地方,有的交通便宜地價就貴一些,有的地皮便宜位置卻不好。”月銀看了看,說道,“我瞧著沙涇港這塊地好些。”曹四通道,“幫主明鑒,我也覺得這處最合適,有現成的廠房,地主急著回籠資金,價錢興許還能殺一殺。”月銀道,“你去聯系吧,什么時候時候方便,我同你一道去見見。”曹四通道,“您親自去?這太抬舉他了。”月銀道,“我不出面,跟著您后頭便好。”曹四通道,“這怎么敢。”月銀笑道,“你放心,我不是去當監軍的,不過跟著聽聽、學學,你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曹四通這才道一聲“是。”
見他仍駐足不走,月銀問道,“怎么,還有事?”曹四通道,“我今日聽到些風聲。只是還沒有正證實。”月銀道,“不妨的,你先說說看。”曹四通道,“是這么回事,您還記得老幫主出殯那天,徐金地說譚先生是安東暴亂案的主使吧?我們當時都以為他是情急之下胡亂咬人,可不想他說的興許是實話。”月銀心里頭一涼,問道,“他們有什么證據?我同譚錫白一起出的海,若他參與了暴亂,我豈不是也脫不了干系?”曹四通道,“我聽說今井在大沽口找到了證人,說是有一天晚上見著譚先生送您上岸,之后他換了船,又出海去了。”月銀聽了這話,回想當初,譚錫白的確是打算將自己安置在天津,一個人北上,可惜在碼頭遇到了圍堵,不得已才兩人一起去了東北。是否是下船的時候被人瞧見了?可若證人瞧見了他們上岸,也瞧見了譚錫白出海,便不該瞧不見當中她隨著回到了船上?月銀想了一想,忽然跳出來一個念頭:莫不是這個證人……竟是譚錫白自己安排出來指證自己的吧?
想到此節,月銀又慌又氣,譚錫白此舉的目的她雖不完全明白,可這分明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賭博!早知道這樣,她昨天何必攔著小方,索性就拿孩子要挾,也不該許他這樣亂來!
曹四通見她臉色嚴峻,以為是擔心受牽連,說道,“幫主放心,若真是這個說法,這件事便扯不到咱們身上。”月銀問道,“你這消息哪聽來的?”曹四通道,“咱們在領事館的眼線傳回來的,說是密報給今井,旁人還不知道。”月銀道,“那今井有什么反應?”曹四通道,“這倒不清楚。”月銀問他,“你覺得這個消息是真的嗎?”這消息是真是假,月銀原該比旁人更清楚才是,曹四通聽她發問,愣了一下,說道,“我不知道。”月銀擺擺手道,“繼續盯著吧。”曹四通道,“日本人也許會來咱們這里問話。”月銀道,“來了就讓進來。對了,吩咐下去,我要找徐金地。”曹四通遲疑了一下,問道, “是要死的還是活的”月銀道,“要活的。”
曹四通退出去后,月銀心亂如麻,只想抓著譚錫白問個清楚,再痛痛快快罵他一頓。
午后,日本人果然到了,不僅到了,而且是今井親自率隊,也不說是問案子,只講是聽說她病了,來探病的。月銀道,“不過是染了風寒,早痊愈了,勞煩您掛心。”今井將帶的幾件禮物交給下人,說道,“我瞧您這臉色,一點都不好,莫不是風寒好了,心病反而更嚴重了吧?”月銀道,“我心里的事,今井先生不該比我還清楚么?”今井笑道,“我可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蟲,再說了,就是您肚子里的蛔蟲,怕也不能盡然了解您的心思。”月銀道,“我沒有那么深的城府,今井先生也不用繞這么多彎子,有話就直說吧。”今井點點頭道,“那好,請蔣小姐告訴我,譚錫白到底是不是安東暴亂案的主腦?”
若非曹四通事先通報,月銀只怕真要被問住。但她自得知這個消息,思來想去,替譚錫白開脫已是不可能了,說不定反而會弄巧成拙,心道既然譚錫白想讓今井相信,自己倒幫著他坐實了才是上策,說道,“我也不曾去過安東,他是不是主腦,我怎么知道。”今井道,“蔣小姐不曾去過,那譚先生有沒有去過?”月銀道,“今井先生這是在審問我?”今井道,“不是審問,而是請教。”月銀道,“為什么要請教我, 直接去問譚錫白不是更便宜?”今井道,“我問過了,譚先生說他沒去過,那些日子一直同蔣小姐待在天津游山玩水。”今井一邊說一邊緊盯著月銀,見她沒有任何表示,又說道,“可我不相信。”月銀勾了勾嘴角,說道,“今井先生不相信譚錫白,就相信我了?”今井道,“因為你沒有理由替譚錫白遮掩。”月銀道,“可我也沒有理由幫今井先生破案。”今井冷笑道,“蔣小姐,你不要逼我將請教變成審問,這件事你可以是證人,也可以是嫌犯。”今井的話說的不客氣,但月銀心知他不愿意與蘭幫交惡,倒也不會輕易就將她下獄,說道,“今井先生,實話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個條件。”今井道,“什么條件?”月銀道,“若證實了譚錫白就是安東暴亂案的主謀,今井先生可以保證定他的死罪嗎?”今井微微一怔,著實沒想到她提出來的條件會是這個,問道,“蔣小姐就這么恨譚先生?”月銀道,“此人背叛蘭幫在先,辜負我在后,活在世上原本就是多余,今井先生不殺他,我早晚也會與他清算。”今井聽她撂下狠話,說道,“此事不用蔣小姐要求,若證實了這罪名,譚錫白必死無疑。”
月銀于是將當日譚錫白如何安頓她留在天津,又率船員出海的前后娓娓道來,說道,“他起先不肯說是去了哪里,但我見他帶了許多東北土產,纏問之下,他才告訴我是在安東停了幾日。”此番話與今井得的密報正不謀而合,他只道月銀與錫白勢不兩立,說出來的證詞必不會作假,卻決計想不到月銀會用這樣一番話替譚錫白做局。
待今井走了,月銀渾身都是冷汗,一下子癱倒在沙發上。周嫂進來看她,她伏在周嫂肩膀上,大哭起來。周嫂以為她是受了日本人欺負,一邊罵今井一邊寬慰她,月銀哭的說不出話來,好半天眼淚才止住,說道,“請舅老爺來一趟吧。”于勁松彼時就在門外,只是聽見哭聲,不好意思進來,直到周搜喚他,進了屋,問道,“姑娘有什么吩咐?”月銀道,“舅老爺坐吧,我就是找您說說話。”
于勁松落座,問道,“姑娘心緒不好?”月銀笑了笑,也不置可否,問道,“舅老爺覺得島津小姐怎樣?”于勁松道,“姑娘問的是哪方面?”月銀道,“我昨天去了一趟譚公館,見到島津千代了,你們都不肯告訴我,她竟是這么漂亮的一位小姐,您先前說她蠻橫任性,依我看,她有的是蠻橫任性的資本,而且我也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喜歡譚錫白的。”于勁松聽她念說些兒女情長,以為她掉眼淚是為了這個,勸道,“姑娘,感情的事勉強不得,緣分到了擋也擋不住,緣分去了抓也抓不著,隨他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