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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不欲母親知道他和月銀的齟齬,只身下樓。月銀見他家中布設,已知道徐家人都在此處,偏偏叫道,“徐太太,您在家嗎?”阿金給她說的心里一驚,母親果然已經聽見,從臥室中走出來,見她驚喜,說道,“月兒來了。”月銀見狀,知道阿金不曾將實情告訴母親,將禮物遞上,說道,“徐伯母,您怎么突然就搬走了,三叔他們這兩天只好拉我姆媽湊牌局了。”徐太太道,“我原說不必這么急,就是阿金,嫌我們的老房子這也不好那也不好,說什么樣讓我們快快搬出來,我說那房子再破舊,難道你不是在那里長大的?”月銀道,“不過這新房子的確是挺好的。阿金如今做什么呢,給您掙下這么大一套房子。”徐太太得意道,“以為他不長進,如今可在洋行里謀到了差事,老板也很賞識他的。”月銀問道,“洋行?是東洋人的洋行,還是西洋人的洋行?”徐太太問道,“是了,你那家洋行叫什么,我那天問你,你還沒同我說呢。”阿金道,“是朝日洋行。”聽見是日本洋行,徐太太有些不高興,說道,“日本人的呀,日本人不好,前幾年還跟咱們打仗呢。你學了本事,還是換一家西洋的洋行。”阿金惴惴不安,答應一聲。
徐太太道,“你是不是找阿金有事情?”月銀道,“是有件事,我舅舅丟了,一晚上沒回家,想問問阿金是不是來他這了。”徐太太“呀”了一聲,說道,“怎么會丟了?難不成是給人綁了?報警了沒有?”月銀道,“我也奇怪呢,昨天聽說阿金去找過我舅舅一趟,結果人就不見了。阿金,我舅舅是不是在你這里?”見母親和月銀一起盯著他,阿金如坐針氈,答道,“我見是見過,不過后來就分開了。”徐太太惟恐兒子擔責,問道,“你去找月銀舅舅干什么?”阿金道,“也沒什么,不過說幾句閑話罷了。”月銀道,“阿金,我們一家人都急死了,你幫我一起去找找好不好?”徐太太道,“是了,你不是說今天沒事情,就幫月銀去找找。”
阿金明知月銀這話是故意說給媽媽聽的,不得已起身道,“那你等等,我換身衣裳就來。”回到房間,卻把一只駁殼槍別在腰上。
出了徐太太視線,兩人再沒有笑臉。阿金道,“你殺了我,你舅舅也回不來。”月銀道,“我舅舅和這事根本沒關系。”阿金道,“怪就怪他認識趙碧茹。”月銀道,“若這么盤算,你的爸爸媽媽還有太爺爺,我是不是也該派人抓起來?”阿金將手按在腰上,說道,“你動我家里人試試!”月銀道,“原來你家里人出事,你也會著急的。”
阿金沉默片刻,說道,“我不想為難你舅舅,只要譚錫白的罪坐實了,我自會放了他。”月銀道,“你將事情告訴了日本人,放與不放你說了算?”阿金道,“我能證實舅舅與抗日無關。”月銀冷笑道,“徐先生的話原比圣旨還好使,說蔣芝茂無罪他就無罪,說譚錫白殺人他就殺人。”阿金道,“這事也怪不得我,是他先不讓我活的。”月銀奇道,“這話從何說起?”阿金同她講起安東的遭遇,月銀這才知道他為什么沒來匯合,搖搖頭道,“這事不是錫白干的。”阿金道,“若不是他吩咐,怎么會有人朝我動手?”月銀道,“你害死趙碧茹那么多手下,或是有人替她報仇,但這件事絕不是錫白指使的。莫說他已經答應我了,你想想看,如果錫白真要殺你,你回到上海已幾個月了,安能好好活到現在?”阿金冷笑道,“我知道,無論如何你總會替他說話。”
月銀見他不信,也不再爭辯,說道,“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說譚錫白的事,也不說我舅舅的事,是說你的事。”阿金道,“我有什么可說的?”月銀道,“錫白當初答應過你的事,仍然作數。”阿金道,“這話真的假的,也不必提了。只要譚錫白一死,蘭幫必亂,到時候便是我上位的良機。”月銀輕笑道,“你就這么肯定蘭幫會亂,陳老爺子會看著他幾十年的心血毀于一旦?”阿金聽她話中有話,問道,“難道他還有別的打算?”月銀道,“這話我已經和錢其琛挑明了,錫白要是死了,繼任的幫主會不遺余力讓所有害過他的人償命。”今井的打算,原是等著譚錫白一死,三個堂主內亂的時機扶持阿金上位,卻不知道蘭幫已有籌謀,阿金忙問道,“繼任的是誰?”月銀頓了一頓,說道,是“我。”
阿金一愣,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月銀道,“這是和錢其琛說的,同你,還有下半句話可以講。”阿金道,“什么話?”月銀說,“只要錫白和我舅舅平安回來。這個位置我讓給你。”阿金詫異道,“你讓給我?”月銀道,“這原本是陳壽松的意思,我不愿意做幫主,我只在乎錫白和我舅舅兩人的平安。”
同樣的東西,一人視作珍寶,一人卻看作草芥,阿金想起芝茂那句“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來了,甥舅二人倒是如出一轍。說道,“你說你不想當幫主,我信,可你說會把位置交給我,我不信。”月銀道,“這樣如何,你先將我舅舅放了,我將幫主位置交給你,等錫白回來,連他手上那支日本人覬覦已久的船隊我也一起交給你。”阿金想了一想,蔣芝茂他原本就打算放了,至于譚錫白,只要他不再對自己的性命構成威脅,是死是活也沒什么要緊,如月銀說的,拿他二人性命能換一個幫主之位,如何不是一筆劃算買賣?
阿金心中已有七八分動搖,說道,“你肯,陳壽松肯嗎,蘭幫的幫眾肯嗎?”月銀道,“陳壽松病重,想來你也知道了。至于蘭幫里的人,行走江湖,原就是為了一個利字,不論誰做幫主,只要能給他們好處,自然就會臣服。”見他仍不能下定決心,說道,“ 阿金,我只要我兩個親人平安回來,余下的東西我都給你,你自己留著也罷,交給日本人也罷,都與我無關了 。”
月銀說的誠摯,阿金心中也清楚譚錫白和蔣芝茂兩人在她心中分量,說道,“好,我答應你。不過眼下不能放你舅舅,我可以先幫你將譚錫白救出來。”
月銀權衡之下,以為錫白殺人的案子在明,眾目睽睽,救他相對容易;而芝茂被扣在暗,除了阿金,卻沒有別的通路好走,原打算先保了芝茂,再籌劃營救錫白的事,不想阿金也十分精明,不肯先撒手這個要緊的籌碼。月銀無法,點點頭道,“也好。”阿金方說道,“山田死的當日,我人在一直在榮興賭坊,你去賭坊中尋幾個人,證實我一直沒有離開過賭坊,這項口供便算推翻了。”
此后數日直至山田被殺一案開庭前,月銀無暇他顧,一心一意撲在庭審準備上,心道舅舅在阿金手上,總是性命無憂,等救出錫白來,再來料理他的事不遲。
開庭當日,先有徐金地暗中倒戈,幫他們推翻了口供,再有錢其琛重新勘驗了兇器,證明上面并沒有譚錫白的指紋,加上月銀暗中疏通了參與審判的一干官員,譚錫白直接給判了個當庭釋放。
心中巨石落地,月銀也顧不得許多人在場,撲進他懷里。錫白給日本人羈押這些日子,精神卻不見萎靡,笑道,“你媽媽有沒有來,仔細給她看見了,我該挨打了。”月銀道,“我媽如今顧不上你,我舅舅還沒回來呢。”錫白道,“怎么會牽扯舅舅?”四眼道,“先生,是那個徐金地,為怕咱們報復他,卻把蔣小姐的舅舅給請了去,已經好些日子了。”月銀道,“這事說來話長,先回家去吧,有些事我還要同你商量該怎么辦。”錫白亦知道日本人此番來勢洶洶,要破這個局,必不是將他救出來這樣簡單。
回家以后,月銀方把這些日子以來的前后種種同他說了,錫白聽說她要當幫主,不禁啞然。月銀道,“隨口一說的話,不當真的。”錫白道,“你真以為老爺子是隨口一說的?”月銀道,“難不成他還真打算將蘭幫交給我?”錫白說,“交給誰能比交給你放心?”月銀道,“我又沒在幫中待過,如何服眾?”錫白道,“所以老爺子才會將救我一事交給你來辦。”月銀經他一說,這才明白陳壽松深意,懊悔道,“這可怎么辦,早知道這個位置是實的,我便不該說交給阿金的話了。”錫白道,“位置是實的,你的話卻可以是虛的。”月銀道,“我反悔不打緊,舅舅怎么辦?”
正說到此處,月銀安排盯著徐家的人卻傳來一個消息:今井將蔣芝茂帶走了。
第40章 犧牲
譚錫白順利獲釋,今井的不滿可想可知。如今既不能從山田身上再挖出新的價值,他的焦點便回到了安東暴亂案上。
偏偏此時,阿金來找他,跟他講蔣芝茂并無可疑。今井一腔怒火,卻不曾寫在臉上,依舊溫聲細語地問他,“你是怎樣查的?”阿金道,“我問過蔣芝茂本人,也跟他周圍的人征詢過了,蔣芝茂和趙碧茹十多年前有些感情上的糾葛,后來趙碧茹去了東北,蔣芝茂和他現在的太太結了婚,兩個人便沒有聯絡了。”今井道,“既然沒有聯絡,你如何得知他們的關系?”阿金被問得一愣,也是他機警,隨口編造道,“趙碧茹收藏了一些過去的信件,我碰巧看見了。”今井道,“你想好了,果真不是去年趙碧茹來滬時,見過蔣芝茂?”阿金聽他這樣問,心里卻一個咯噔,不知道他是知道了什么,還是故意拿話詐自己的,說道,“上次趙碧茹來,是專程籌措物資的,至于具體見了什么人,我不清楚。”今井道,“小徐先生既然不清楚,怎么知道蔣芝茂和趙碧茹就沒有聯系了呢?可是仍顧念舊情,不肯仔細查問吧?”阿金聽他言語中絲絲戾氣游走,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