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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茂素來不愛交際應酬,偶爾學校里有事,也會提前知會紅貞,可這一整晚他音訊全無,直到十一點多鐘還沒回來,紅貞冒冒失失便來了他大姐家。芝芳已經睡下,被敲門聲驚醒,披衣起來,紅貞道,“大姐,芝茂丟了。”芝芳看了看時間,說道,“是不是學校里有事,或是去同事家里了”紅貞急道,“他有事會同我講的呀,從來沒有這樣一聲不響消失過。月銀在家嗎,讓她那位譚先生幫忙找一找?!敝シ嫉?,“月銀這幾天陪她同學去了。程小姐家里應該有電話的,你等等?!?
姑嫂兩個半夜里撥通了程家電話,傭人先前得過囑咐,只說月銀已睡下了。芝芳道,“你去喊她一聲,就說她舅舅丟了?!蹦侨恕鞍 绷艘宦?,不敢再瞞,芝芳這才知道月銀這幾天陪程潔若是假,去處理譚錫白被扣的事才是真的。
掛了電話,紅貞念了聲佛,說道,“咱們家今年是犯了太歲了么,怎么一個接連一個出事?!敝シ加旨庇謿猓f道,“也不必再打電話了,走,咱們這就去找她一趟?!?
母親和舅媽深夜到訪,月銀思慮營救錫白,這幾日卻一直不曾安睡。見媽媽知道了,也不再隱瞞,芝芳道,“他是怎么惹上日本人的?”月銀道,“這件事一兩句話也講不清楚。倒是舅舅的事要緊。舅媽,你別急,我這便差人去打聽?!奔t貞抽著鼻子,說道,“你舅舅一個教書匠,與世無爭的,又得罪誰了,為什么要遭這個難?!痹裸y雖不知他下落如何,但想正是錫白出事的風口,舅舅失蹤,或者與此有關,心里不覺慚愧,說道,“舅媽放心,舅舅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夜深了,您和媽媽就在這里歇一夜吧,有了消息也能第一時間知道?!奔t貞搖搖頭道,“我得回去,你兩個表弟還在鄰居家呢?!敝シ家驳?,“我也不留在這。”月銀只好吩咐送兩人返家,另差遣下去,探尋芝茂下落。
徐金地自要月銀有所忌憚,當日才會堂而皇之出現在學校,第二天一早,這個消息便傳了回來。月銀道,“那如今我舅舅是在徐金地手里還是交給了日本人?”小方道,“仍在徐金地手里。”那時候撞破蔣芝茂和趙碧茹約會,她與阿金還曾笑過兩人兒女情長,不想一轉眼,風花雪月變作劍影刀光,一樁情事,居然也成了罪狀。
四眼道,“他替日本人作證的事給小姐發現,將蔣先生請去,怕是以此脅迫小姐的。”小方道,“怕他呢,大不了將安東的事抖出來,大家同歸于盡。”四眼道,“你說什么渾話,他一個人的命,如何抵得上咱們這么多人的命。”小方道,“你這就怕了?”四眼氣道,“死有什么可怕的,我是不愿和姓徐的死在一起?!?
月銀道,“我舅舅和趙碧茹相識,這件事不便鬧大,否則不光咱們幾個,連他也要牽連進去。四眼,昨天派去給錢其琛送的禮他可收下了么?”四眼道,“收是收了,可看樣子,仍然堵著一口氣呢?!痹裸y道,“何光明抓不著,他這口氣便不會咽下去,也不打緊,你派人繼續盯著他就是了。小方,你準備一下,我先回家一趟,隨后你來接我,咱們去見見徐金地?!彼难鄣?,“小姐要去找徐金地要人?”月銀道,“我要去找徐金地談一筆生意?!?
家中,媽媽、舅媽都在。月銀將芝茂被徐金地扣押的事告訴了兩人。芝芳道,“怎么會是徐金地?他扣你舅舅干什么?”紅貞心急,問道,“難不成是要綁架勒索?”月銀搖搖頭道,“不是,如今徐金地搭上了日本人。”紅貞道,“日本人?日本人找國民黨共產黨,找芝茂干什么?他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妨礙他們了?”月銀心中已猜到是因為趙碧茹的緣故,只是此時不便提及,說道,“我待會去見阿金一面,究竟是何原因,一問便知?!敝シ嫉?,“他扣了你舅舅,你還要去找他?萬一連你也回不來怎么辦?”月銀道,“媽媽放心,阿金不會動我?!敝シ紘@道,“你叫我放心,這事情一樁接一樁生出來,我如何能放心,追根究底,還是那個譚錫白的緣故,結識他之前,何曾有過這么多事?!痹裸y心知母親所言不錯,她能為了錫白舍棄生死,但連累家人畢竟不該。芝芳又問她道,“譚錫白的事你能不能不管了?”月銀道,“如今也不僅是錫白,還有舅舅呢。”紅貞道,“大姐,是誰的緣故也等人都平安回來再說,你這會讓月銀抽身,她也抽得出來才行呀?!敝シ紘@了一口氣,心想若那時候女兒與埔元在一起了,如今平平安安的守在身邊,該有多好。
出門時,紅貞越想越是來氣,想去徐家理論一番,抬手一拍,門自己開了,徐家早已人去屋空。月銀道,“徐先生他們已經給徐金地接走了。”紅貞對著空屋罵道,“儂個小癟三,我祝你們徐家斷子絕孫?!?
第39章 協議
蔣芝茂明白自己的處境時,已失去了一切求援的機會,最初的驚惶過后,他沉靜下來,盯著眼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徐金地給他看的渾身不自在,說道,“舅舅,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的,你不要怪我?!敝ッ?,“我不怪你,你自己會不會怪你自己?”徐金地說,“只要月銀不逼迫于我,我保證不會加害舅舅?!敝ッ?,“你要月銀不逼迫于你,你卻要置譚錫白于死地。”阿金道,“是譚錫白想殺我在先的。”卻說起東北一段往事,芝茂這才明白阿金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阿金道,“我知道您和抗日的事不相干,這件事我也不愿意再牽扯別人。只要譚錫白死了,月銀也不再與我為敵,我自會和今井解釋清楚,放您回去?!敝ッ瘏s清楚他那個外甥女的性格,說道,“事到如今,譚錫白若是死了,她更是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了?!卑⒔鸬溃澳且矡o所謂,譚錫白死了,月銀仍舊做回她的女學生,就算她不原諒我,只要她不跟日本人作對,就能安安穩穩活下去。”芝茂道,“她安安穩穩活下去,那你呢?仍舊要替日本人賣命?”阿金道,“我賭上身家性命,博一個似錦的前程,有什么不對?”芝茂道,“你的前程不僅是你的命,還有許多無辜者的命,有朝一日你坐上高位了,真的能安枕無憂嗎?”
阿金不耐煩聽他說教,擺擺手道,“舅舅,你自小教導我們安貧樂道。您做到了,我很敬佩??蛇€有一句話,叫做道不同不相為謀。您要的不過是一張書桌,可我要的是在上海灘出人頭地,這個過程沒法子不死人。我不相信他譚錫白手上就沒有無辜者的性命?!敝ッ娝载摽癜粒闹懈油锵Вf道,“你有這樣的志向,為什么不做些利國利民的事,反而幫著侵略者害自己的同胞?!卑⒔鸬?,“識時務者為俊杰。安東的事譚錫白做成了,是他的僥幸,可我親眼見過日本軍紀的整肅,裝配的精良,這場仗若打起來,中國絕沒有取勝的可能?!敝ッ溃叭毡拒婈犜購姡遣涣x之師,不義之師必敗?!卑⒔鹦Φ溃傲x?什么是義?我小時候聽說書的講霍去病的故事,心里便在想,匈奴人來搶劫,只要將他們趕出邊境就行了,為什么還要深入大漠,將人家斬盡殺絕呢?難道人家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人家的國家就不是國家了?說到底,還是因為咱們兵力強健,可以為所欲為。日本人做的事,咱們老祖宗做了幾千年,歷史上滅了多少國家,恐怕數也數不完。怎們如今才想起來指責侵略不義呢?”芝茂道,“咱們的祖先也罷,日本人也罷,不管是誰,殘殺無辜便是不對。”阿金道,“舅舅為何這般迂腐。中國多少年的歷史,你何時見仁義者得勝了?孔孟之道是拿來唬小孩子的話罷了,若人人遵循孔孟之道,咱們的國家早成了圣人之境了。”芝茂道,“你說的或者都是實情,別人怎樣做我管不了,可我心里清楚何為對錯,便是死了,也不能走到錯的路上去?!?
與蔣芝茂話不投機,徐金地也不再多言。只吩咐將蔣芝茂看好,飲食起居卻不得怠慢。他臨走時,芝茂忽然念道,“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
這一晚上,阿金睡得極不踏實,一次夢到趙碧茹拿槍追殺他,一次卻夢見今井將刀架在他脖子上。阿金只覺得脖頸一片冰涼,驚叫一聲,醒來時,天才微微亮。
起床后去看了看父母和太爺爺,徐家夫婦雖覺得搬家倉促,阿金又語焉不詳,心里有些不安,但見新家十分寬敞舒適,也就不再多問。徐老太爺卻住不慣洋房,一直嚷著要回他的院子去。阿金給他說的心里越發煩躁,哄道,“太爺爺,我這里也有院子,你喜歡牽?;?,我也給你種上,您就在這里安安心心的住下?!毙炖咸珷斂戳丝此瑓s忘了是誰。
徐太太道,“你別管他,一時清醒一時糊涂的,你不是說這幾天還有事要去辦么?”阿金拘了芝茂回來,本打算審問一番,但昨天一席交談,兩人立場根本水火不容,如今再去,也不知道跟他說什么好。便道,“事情不著急,我陪你們待一待?!?
徐太太見兒子坐下,說道,“那咱們原先的房子怎么處置?空著可惜,還是租出去好。還有鄰居們你通知了沒有?二十多年的街坊,雖然搬走了,也不要斷了交情?!卑⒔鹇犓跣?,心不在焉,只敷衍著答應。正說話時,有人通報,說是蔣月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