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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遜道,“快在冷水里浸一浸。”程潔若“哦”了一聲,連忙將手泡在水缸里,疼痛方才緩解一些。康遜道,“還說不難呢,連熱都不知道。”程潔若道,“我怎么不知道,就是見你醒了,高興得忘了。”康遜聽她說的關切,卻十分欣慰,說道,“要不要緊?”程潔若將手抬起來,燙紅了一大片。康遜掙扎著要起身,說道,“我自己來吧,發個燒而已,又不是動彈不了了。”程潔若讓他躺著,說道,“豈止是發燒,傷口都化膿了,我給你上了藥,不過還是去醫院里瞧瞧穩妥。”
康遜見她又是包扎,又是喂飯,忙前忙后的,恍然間卻看到了許多年后的光景,不禁捫心自問,難道自己真希望程潔若跟著自己過一輩子苦日子么?
康遜說道,“我不要緊了,你還是早些回去吧。”程潔若道,“我不想回去。”康遜道,“是我不好。”程潔若搖搖頭道,“一輩子那么長,還不知道遇到多少事,他如今就這樣,往后更不知道會怎樣,我倒是要謝謝你,讓我早看清了。”康遜說,“可其他人也會有成見了。”程潔若道,“若人人都和朱全寧一樣,我嫁人也沒有意思了。”
讓程潔若不要嫁給別人,原是康遜一心的愿望,只是如今這愿望真達成了,他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說道,“你放心,往后一定會有一個好人照顧你的。”程潔若淡淡一笑,說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說吧。”
程老爺等了一個早上,不見女兒回來,親自帶人找上義莊,進門時,瞧見的便是程潔若扶著康遜吃飯的場景。程潔若見他來了,心里一驚,站了起來。程老爺道,“你沒事吧?”程潔若搖搖頭。程老爺本來聽說犯事的是一個黃包車夫,如今見康遜一臉病容蜷在地下,心里更是看不起他,讓潔若走到身邊,拔出槍來對準了康遜。程潔若一驚,忙道,“爸爸,你干什么!”程東川道,“敢碰我女兒,我要你的命!”
康遜半生困頓,如今既了結了一樁心事,也知道替父親報仇希望渺茫,見程東川要打死他,反而感到解脫。索性閉上眼睛,等著他開槍。程潔若知道父親脾氣,拉著他胳膊道,“康遜沒對我做什么,你不能隨便殺人。”程東川道,“你不是告訴朱全寧說他欺負你么?”程潔若道,“我那是氣話,虧得他好意思跟您告狀。”康遜道,“程老爺,我的確欺負了潔若,你打死我吧。”程潔若急道,“康遜,你亂說什么。”
程東川見康遜態度如此倨傲,更是怒不可遏,說道,“你承認就好,潔若,你躲開。”程潔若既知道父親脾氣,這時候躲開,康遜立即沒命,牢牢攥緊父親的手說道,“怎么連您也不相信我了。”康遜道,“程潔若,你讓開,我是罪有應得,死了也算我贖罪了。”程東川推開女兒,說道,“好,我成全你。”
千鈞一發之際,程潔若說,“就是他欺負我了,你殺了他,我怎么辦?”程東川一怔,聯想起剛進門時,女兒悉心照料康遜,卻哪里有一點受人脅迫的樣子?如今這話的意思,竟是打算委身于此人了?
程東川猶豫不決,康遜更加震驚,他說那樣的話,不過是求速死,但程潔若說出一樣的話來,卻是決意要救他的性命。康遜望著程潔若,頓時淚如雨下。
程東川猶豫許久,終究沒有開槍,只是吩咐人將康遜押走,也不理程潔若求情,轉身出門,程潔若跟在他身后,回望義莊一眼,心知前路再無寧靜。
第34章 恩怨
程潔若回家后,即被程東川責令思過去了。
程東川與太太提及義莊中發生的事,說道,“虧得咱們在家中為她擔心的要命,她倒是安心地給人家燒飯煮茶呢”。程太太信佛的人,自然不贊成丈夫殺人,聽說康遜沒死,道一聲阿彌陀佛,問道,“那你將他帶回來,是打算怎么辦?”程東川搖搖頭,說是還沒想好,又問太太,他離開時,朱家可否有什么消息。程太太道,“沒有。昨天全寧那樣說了,如今還指望什么。這世上本就是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潔若能平安回來,別的我也不求了。”
程東川道,“實在不行,就送她走吧,到美國去讀幾年書。”程太太不舍得,說道,“一個女孩子,孤零零的在國外,這怎么好。”程老爺道,“那也總好過讓她跟了那個車夫吧。”程太太道,“先前是一個學校的同學,怎么就不念書了呢?”程老爺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不用想也知道是個什么樣的人了。潔若也是糊涂了,今天要不是我去找,還要跟那個人待在一塊兒呢。”程太太道,“你別生氣,這件事我也想了一想,昨天她不肯回來,或者只是跟全寧置氣。至于今天,康遜既病著,咱們女兒心善,自然不忍心撂下他一個人。”程東川道,“不忍心?何止是不忍心。我病著的時候也沒見她這樣伺候過。”程太太道,“家里的傭人都使喚不過來,用得著她么。”
程東川道,“你怎么處處替她說話,你倒是真打算找一個拉車的當女婿?”程太太道,“你看你,又急了,事情還沒弄明白呢,我去跟潔若聊聊。”
程太太上樓,見女兒的房門虛掩著,敲敲門,走了進去,潔若正倚在窗口,見她進來了,輕聲叫道,“媽。”程太太道,“這兩天嚇壞了吧?”程潔若陪她在沙發上坐下,說道,“我沒事,您擔心壞了吧?”程太太拉著她的手道,“你平安回來就好。”程潔若問道,“康遜怎么樣了?他還發著燒呢,手上也有傷。”程太太說,“你放心,已經給他找大夫了。”又問道,“康遜不曾欺負過你,是吧?”程潔若點點頭。程太太問她,“你是為了救他,才說跟他有關系的?”程潔若臉上一紅,道,“還不是爸爸,我不那樣講,他還不當場就把人打死了。”程太太道,“你爸爸也是關心你,為了你的事,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昨天全寧沒將你接回來,他又是一晚上沒有睡好。”程潔若道,“昨天我實在也是氣壞了。”程太太道,“你別難過,這件事我和你爸爸都贊成的,你做的沒錯。”程潔若眼圈一紅,說道,“我們認識六年了,沒有想到他會講那樣的話。”程太太將她攬在懷里,說道,“人心就是這樣的,只有菩薩才能無私無畏。”程潔若道,“我先前不知道,經過這件事才算是知道了。”
程太太又問起她這兩天在義莊中的遭遇,程潔若除了康遜險些將她非禮一節,其余如實告訴了母親。程太太嘆道,“也是一個苦命的孩子。”程潔若說,“他本心不壞的,您勸勸爸爸,就饒了康遜吧。”程太太道,“他壞了你的名節,你不恨他?”程潔若道,“禍兮福兮,若沒有這件事,我順順利利嫁到朱家去,真是好事么?”程太太見她想的深遠,一面欣慰她長大了懂事了,一面卻又感嘆她日后將平添許多煩惱,問道,“剛剛你爸爸跟我商量起你的事,是仍舊去美國,去你外公外婆那,還是你想去什么地方散散心?”程潔若道,“外頭流言傳的很厲害么?”程太太道,“都是貪一時的新鮮,過一陣子就沒有人記得了,你不用往心里去。”程潔若輕嘆一聲,說道,“我原想著明天去學校呢,這樣看來,還是不去的好了。”
下午放學后,月銀來了,程潔若對她卻無保留,將兩天來詳細地經過都說出來了。月銀義憤,將康遜和朱全寧輪著罵了一遍。潔若忍不住勸道,“你怎么比我還生氣呢。”月銀道,“你打的好,換了是我,一個耳光還不解氣呢。”潔若道,“同學間也都流傳開了吧?”月銀道,“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哪兒沒有呢,不用理他們。”潔若道,“我媽早些時候問我,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月銀道,“你不是要去美國么?”潔若道,“原是朱全寧想去,我嫁雞隨雞,自然隨著他。可我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怪害怕的。”月銀道,“我倒是想出去瞧一瞧,上一次去天津還沒玩夠呢。”潔若道,“我要像你膽子那么大就好了。”月銀道,“你若不想去就留在上海,咱們常常能見面也好。”
潔若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問她,“康遜押在蘭幫么?”月銀說,“這我倒不清楚。”潔若道,“是我媽跟我說的,你能不能幫我去瞧瞧,他怎么樣了?”月銀奇道,“他對你這樣了,你還關擔心他?”潔若忙解釋道,“他也沒有對我怎么樣。再說了,當日光明幫綁架了你,你還不是寧可自受刑也不肯說出來他們的藏身之處。”月銀說,“那不一樣,畢竟是我父親有愧于人在先的。可你又沒得罪康遜,平白無故被他綁了不說,還鬧的滿城風雨,就是程伯伯要處置他,也是他活該。”潔若道,“不是這個話,我爸爸要動真的,康遜的命就保不住了。”月銀聽了這話,卻想起在獄中時,程東川毫不遲疑擊斃錢其琛手下,如今康遜闖了這么大的禍,倘若真追究起來,要他償命也不是不能。她雖是氣憤康遜行徑,也覺得罪不至死,說道,“你既擔心他,就跟我一起去瞧瞧。”潔若道,“我還在閉門思過呢。”月銀道,“不要緊,我去給你討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