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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澄走后,錫白問她,“為什么叫姚老師?”月銀道,“我小時候跟子澄父親學過幾年的畫,后來就一直沒有改口了。”錫白笑道,“原來你還是個才好,改天也畫一幅送我好不好?”月銀道,“你要我畫什么?”錫白說,“畫大海怎樣?”月銀猶記得那天傍晚他二人在船上的情景,說道,“好。”錫白又說,“等咱們結婚時,你的畫正好布置在婚房中。”月銀道,“你別得寸進尺了,昨天我回家同我父母親說了,他們可還沒認你呢。”錫白道,你“是怎樣說的?”月銀故意逗他,說道,“我媽跟我說了,你這人不可靠,讓我同你斷絕關系。”錫白笑道,“你媽這樣說,你卻今天就和我見面,可見是不準備遵從母命了。”月銀道,“我今天來就是要和你分手的。”錫白說,“要和我分手你還這么開心呢,該罰。”說著卻在她臉上飛快啄了一下。月銀瞧周圍不時有行人經過,不禁害羞,催他上車,這才告訴他禮拜天請他去家中的話。
二人到陳壽松宅邸,下車后,早有人等候在門口,引他二人進去,陳壽松正在后面園子里,逗弄一只芙蓉,見他們來了,便將籠子叫人拿走,另有人奉上茶來,連眉眼也不抬一下,便退下去了。
錫白道,“事情都辦妥了。”陳壽松說,“不用你說,沖天的火光,上海灘都看見了。”錫白解釋道,“當時的情形,若我不出手,趙碧茹他們必死無疑。”陳壽松說,“我聽到的消息,日本人已對你起疑了。”錫白道,“他們疑心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沒有證據也不能拿我怎么樣。”陳壽松見他不以為然,說道,“若是寧可錯殺呢?”月銀不禁緊張,問道,“您是說他們會暗地里對錫白下手?”陳壽松道,“你這次也去了,你以為日本人怎樣?”月銀道,“無惡不作,說白了,就是一群強盜。”陳壽松道,“那你說強盜殺人需要理由嗎?”錫白道,“您說他們是強盜,咱們也不是良民,硬碰起來,他們也沒占到便宜。”陳壽松說,“你燒了他們的兵營,他們會另建一個兵營,你這一次是僥幸,下一次還能僥幸嗎?”錫白見他臉色不善,忙道,“這一次是我沖動了。您放心,不會有下一次了。”
陳壽松問他,“這次知情的人都可靠嗎?”錫白說,“我的人可靠,不是我的人,我也吃不準,今天找您正是為了這個吃不準的人。”便將徐金地如何出賣趙碧茹,又如何在他利誘下倒戈的前后說了,陳壽松問蔣月銀道,“你和他是好朋友?”月銀點點頭說,“他雖做過錯事,可也救了我們,陳老爺子,就算功過相抵,您也別為難他了。”陳壽松道,“既然他是你朋友,你為什么也不贊成錫白支持他呢?”月銀說,“他雖是我朋友,可經過這次的事,我才算看清楚這個人,求您別難為他,是因為他救過我們,不贊成錫白支持他,是怕他有朝一日重蹈覆轍,再去害人。”陳壽松點點頭,問道,“這人如今在哪?”錫白說,“那日大火之后就沒見過了。”陳壽松說,“他若來找你,你避開他,后面的事我來處理。”月銀聽他這樣說,急道,“陳老爺子,您是不是要殺了阿金?”陳壽松笑道,“你放心,我老了,殺不動人了。只是讓他消失一段時間,待蘭幫平穩過渡給下一任幫主,自然就放他出來了。”錫白道,“可有合適的人選了?”陳壽松說,“還沒有,不過我已立下遺囑,若我生前這事情仍解決不了,該怎樣做,你照我遺囑執行。”月銀聽他交待這些,心中不免不是滋味,說道,“陳老爺子,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陳壽松笑道,“我也希望我能長命百歲,看你和錫白生兒育女,聽他們叫一聲爺爺呢。”原來陳壽松叱咤風云半生,如今年過花甲,也同普通老者一樣,期待含飴弄孫之樂。他的獨生獨女既然早夭,心里只拿錫白當親生兒子看待,對月銀更是視作家人。
月銀給說的不好意思。錫白道,“您要當爺爺怕是不容易,月銀才說不想做譚太太,要做蔣先生呢。”陳壽松道,“月銀原是個有志氣的姑娘,這次敢和你一起留在安東,便不是一般女孩兒做得到的,你將來定要好好對待人家。”錫白答應了,說道,“我這個禮拜天去她家里。”陳壽松囑咐道,“你在我面前隨意,到人家里,卻懂些規矩,這次的事雖然不得已,你也有錯,月銀的父母要責備,你好好聽著。”月銀忙道,“我和我爸媽講好了,不會為難錫白的。”
陳壽松瞧他二人和睦,心里也是寬慰,又說些閑話,便留他們吃了晚飯。飯后兩人沿著福開森路散步,討論起禮拜天該準備什么禮物的事,走到巨潑來斯路口時,忽然聽見幽暗的小路上,傳來一聲救命。
第30章 情仇(1)
時間已經快晚上九點,巨潑來斯路上一片幽暗,那一聲救命傳來后復歸于寂靜,月銀心里突突直跳,不覺攥緊了錫白手臂,說道,“你聽見了嗎?好像是程潔若的聲音。”錫白與程潔若見過幾回,雖不能分辨,亦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說道,“咱們看看去。”
快走道古神父路路口時,忽然一個人跌跌撞撞跑過來,正是程潔若的未婚夫朱全寧。月銀看他這幅樣子,忙問道,“朱全寧,潔若出什么事了?”朱全寧不期然在這里就碰上她,結結巴巴地說,“潔若……潔若給人擄走了。快去找人幫忙。”錫白問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說。”朱全寧也顧不上問他是誰,扶著他的手臂說道,“今晚上我約了潔若去看電影,從影院出來時,遇見了我們過去的一個同學,就是他拉車把潔若擄走的。”月銀聽到這里,說,“是康遜?”朱全寧點頭道,“我不知道康遜什么時候拉起了車,本來我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車,可見他執意要送我們,便讓潔若上了他的車,我雇了另一輛車,誰知道剛剛走到巨潑來斯路,他忽然就加起速來,把我們甩在后頭,等我意識到不對時,已經看不見他們的影子了。”錫白問道,“他們走的是古神父路?”朱全寧道,“我也沒看清,不過我剛剛兩條路都去找了,沒找見他們。”月銀自知道康遜有些古怪脾氣,問道,“你們路上吵架了嗎?”朱全寧道,“我們跟他也不熟,不過就是說了幾句敘舊的話,早知道他會發瘋,我說什么也不會讓潔若上他的車。”
錫白道,“你有沒有康遜的相片?”朱全寧道,“入學時有過合影,應該能找到。”錫白道,“這樣,你將他的相片找來給我,再去他家里看看。”月銀對朱全寧說,“我和你一起去學校,他家的地址學校應該有登記的。”錫白囑咐說,“如此,你們路上小心,晚些時候咱們在程家碰頭。”朱全寧聽說他跟程東川相熟,這才問道,“多謝這位先生了,不知您是?”月銀道,“譚錫白。”朱全寧聽了,連忙道謝。
當下三人兵分兩路,錫白自去安排尋人事宜不提。另一邊月銀兩個在學校找著了康遜家地址,馬不停蹄地來到住處,卻對眼前所見難以置信:這里哪是什么所謂的園子,不過是一大片破爛爛的木棚。月銀即便先前知道康遜家狀況不好,也沒想到是到了這個地步。
此刻康遜家中已空無一人,兩人向鄰居打聽,才知道康老爹一個月前過世,他媽媽帶著一群孩子不知到哪里去了。月銀說,“康家老爹死了?”那鄰居搖搖頭說,“死啦。說來也真可憐,那老爹是個本分人,一個人拉車養活一家的人,可這樣的老實人,不過晚交了幾天上貢錢,就得罪了蘭幫中的人,竟給打斷了一條腿。”月銀先前也聽康遜說過這件事,只是如今聽得蘭幫二字,心中不免別扭。那鄰家大嫂接著說,“他家大兒子,本來是個讀書人,這樣一來也只好輟學養家,天天起早貪黑,干上了苦力。不過他爹既病了,又要吃藥,那一點錢,哪里夠養活家里那么多張嘴的。他老爹想必也是為了這些孩子考慮,才吞了毒藥的。”月銀又是一驚,問道,“你說康老爹是自殺的?”那大嫂說,“可不是,夜里和著藥湯一起吞的,第二天一早他大兒子發現時,身子都涼了。”朱全寧說,“那康遜人呢?”那大嫂說,“你說他家大兒子?他家大兒子在他媽走后,再也沒回來過,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朱全寧聽說康遜下落不明,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月銀對那大嫂子道了謝,說,“咱們再去他屋里看看,興許能有什么線索。”那屋子既破,兩人里里外外找了,除了一堆蒙了灰塵的破爛桌椅,也不見其它。兩人出門,月銀又對那鄰家大嫂說,“如果康遜這幾日回來,煩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們有急事找他。”那大嫂看朱全寧面色不善,問道,“可不是他欠了你們的錢吧?”月銀忙道,“不是,我們是他的同學,籌了些錢,是想幫他的。”那大嫂聽她這樣說,連忙說好。
回去路上,朱全寧愁眉苦臉道,“這可怎么辦,怎么向程伯伯交待呢。”月銀道,“也不是你的錯,照實話說吧,大家一起想辦法。”朱全寧說,“你說康遜干什么要擄走潔若,我們都是一個班的同學,就算沒有深交,總還有些同窗之誼吧。”康遜為什么擄走程潔若,月銀一路上也在琢磨,若說因為程潔若家境優渥,他心里頭一時不平衡就把人擄走,似乎牽強了一些;若說是因為程家和蘭幫的關系,這中間的由頭一來他不見得清楚,二來蘭幫不見得會為了一個程小姐跟他做什么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