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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隸魏學儀率先起身。“大鴻臚慕容不疑之子哲偽造文書,與十余名冬城子弟連夜出城,妄圖前往云思拜師修仙,十天前在曼方被折沖府兵攔截,然曼方官府遲未上報大理寺,似有意為其遮掩開脫,還望皇上徹查!”
沈洛原以為慕容哲是得父親同意,沒想到是私自跑了。慕容不疑隨即起身說:“慕容哲偽造文書純屬無稽之談!他同行之人畫度牒一張,不過是為向友人展示文書狀貌,從未拿出使用過。那折沖府兵聽信某冬城權貴話語,在曼方城郊攔截無辜行人,強行收繳包袱,誣陷慕容哲。幸有曼方郡守厘清真相,還他們清白,其辦案過程一切記錄在檔,何有幫忙遮掩脫罪一說?”
魏學儀病了些時日,他再度從座位上起來,行動有些不穩,宮人趕緊上前攙扶。“司隸可坐下說話。”皇上特許說。魏學儀微微點頭,仍筆直站好,聲如洪鐘:“慕容哲若行得正,怎會見官兵就跑,還將包袱扔于江河之中?”
慕容不疑冷笑說:“那折沖府兵兇神惡煞不聽他們解釋,提著刀上來就要抓人。慕容哲生于首善之都,哪里見過那等陣勢,出于人之常情避躲退讓,怎會是心虛想逃?包袱,更是在官兵抓捕過程中不慎掉入江中,非他所扔。”
魏學儀沒有坐下,繼續質問:“大鴻臚言之鑿鑿,可是有親眼看見?”
慕容不疑反問:“那司隸又是親臨現場?”
太常魯儀捋了捋銀白的胡須,發話說:“既然爭論不下,就交由大理寺調查。”慕容不疑對老丈人的話感到驚詫不已,氣勢不免減弱三分說:“即使真有人私造文書,也犯不著動用大理寺查案。”
皇上不免發話:“案件調查程序,諸夏律例自有詳細規定,怎么動不動就交最高法司大理寺處置。”他這番話將戰火引到自己身上,保守派三名官員連番起身。
“若非皇上崇尚修仙練丹之術,不顧法令私逃云思之人怎會屢罰不絕?”
“當年燕后嚴禁旁門左術,國家為之清平昌盛。而今皇上對邪魔歪道多有縱容,導致上天屢降災害警示,可對得起燕后的托付?”
“諸夏之興盛始于昭帝蕩平蠻夷、淵帝興修土木,文帝減徭馳禁、燕后整頓吏治,皇上非他們血脈,承襲皇位更應該謹慎行事,怎能只顧自己逍遙快活,而寒天下臣民之心?”
沈洛暗想原來他們早埋伏著皇上,短短幾語數次表明皇上出自旁系,而非正統血脈。換作是常人,數十年旰食宵衣工作,仍被人不停提醒出身,早大動肝火。然皇上仍神色如常,一如開始。
皇上一派大臣紛紛起身駁斥。
兩方激烈交戰,聲若雷霆、滔滔不絕,震得沈洛耳朵嗡嗡作響。臨近朝會結束,她才敢接過宮女茶水喝。一名小宦官隨即記下她所喝茶飲。“這也要記?”她低聲問。小宦官順便把這句話也記錄在案。她就不再說話。
離開大殿,皇上不由笑道:“這算什么?我初為太子時,不慎踩住衣擺撲摔在地,太史公可是將我狼狽神色詳加記錄,就差沒寫以頭搶地。”他對朝中之事沒有掛懷,反倒調侃起沈洛來。“以后你默默無聞,所記載之事也就廢紙一張,而若你做了什么壞事,那些就是推導你惡性根源的細節,反之亦然。”
“對了,下午你親自送些東西到宣景宮,今天姜婉回來。”他突然想到說。
二
宣景宮以梅花移景,其裝潢不局限于清淡雅致,反而多以椒紅、深藍、明黃為底色,符文繪畫更是濃彩重色,金器堂堂正正擺在明處,與瓷器、玉石等物搭配恰到好處,富麗貴氣之中透著莊嚴肅穆。
宮人對宣室殿使者視若平常,連皇上親臨他們也不會有額外舉動。兩名宮女引沈洛等人到梅塢,一眾程家女眷正在那里說笑。
“宣室殿沈宮女到!”有宮女通稟。
一眾婦人紛紛轉過身,微笑點頭致意。她們往兩邊退讓開來,一位頭發及耳的年輕女子站在白梅前,寡淡的五官卻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沈宮女!”她稱呼道。姜婉長高不少,身形依舊單薄,穿著一身正常的黑色襦裙,不再顯得與旁人格格不入。
雙方互相行禮,沈洛屈膝稍微低一點。悠蘭笑著請她們到偏廳說話。
姜婉從進門不遠處的柜架盤中取走一塊玫瑰糕,那是宮女過會兒將呈送的茶點。她將糕點握在手里,方從容坐于席上,絲毫不覺得行為有異。“回來有些倉促,頭發還沒長好,失禮了!”姜婉坦率笑道,她另一只沒拿糕點的手摸了摸自己短發。
姜婉過去三年都在曼方的幽神堂修行。幽神是諸夏晉朝時期的國教,因教義主張嚴刑峻法,不合時宜而逐漸邊緣化。冬城貴族喜歡將犯下嚴重過錯的子女送往幽神堂反思,有過幾年就接回來的,有永遠留在幽神堂的。
在幽神堂,接受訓誡的人都會被剃掉頭發,只能穿褐色粗邊麻衣,吃無色無味食物,成日不是爬山面壁反思,便是下谷臨瀑誦經,不許與外人溝通往來。傳聞有人在里面頓悟飛仙的,但更多人實在的瘋了,恐懼與饑餓感伴隨他們余生,直至死去魂魄也比常人更加支離破碎。
秦寧公主在另一地的幽神堂嘗試自盡六次,拿發簪劃爛自己臉,每天用最惡毒的話詛咒皇上。消息傳回心都,有大臣請求接她回來治病療養,也有大臣要求封鎖消息不再對外公布。皇上對此心如鐵石,不聞不問,正如他當年對洛王秦章一樣,沒有絲毫寬容之心。他不時哀嘆受秦章自盡連累的前大理寺卿季常,對季常孩子無比優待,長子信早早提拔為大理寺評事,并承襲季常死后追封的爵位辟芷侯,但從未正面提及過秦章,連太常丞想為秦章靈前多放一盤羊肉也不允。
姜婉臉上看不出陰霾,反而是一副受益良多的模樣。“曼方幽神堂環境清雅,很適合誦經讀書。我在那里念了三千二百七十六遍經,看了一百三十二本書。”她興致勃勃說道,順道將手里的玫瑰糕吃掉。“不過仍舊沒悟出什么道法,看來此生與修仙無緣了。”她頗有些惋惜。
宮女為她們三人端上茶水、點心。姜婉眼睛掃過點心,又拿起一塊好看的吃。她毫不掩飾道:“不過那里的飯食真的很難下咽。”
“小姐回來只顧著吃甜點,米粥面食完全不碰。”悠蘭略微抱怨說。
沈洛微笑點頭。“你在宮里怎么樣?”姜婉隨口一問。“在司設局呆了些時日,又到宣室殿當差。”她回答。姜婉和悠蘭均一笑,似乎在說她過謙了。“皇上很信任你。”姜婉評價說。
沈洛懸掛的心稍微放下些,姜婉還是原來的姜婉。“只是端茶研磨而已。”她表示。
“以當今皇上的作風,在宣室殿當差比嬪妃身邊更容易。”姜婉說。“尤其你還心硬,從不為家里人謀求什么。”
“姜小姐雖在曼方修行,但對夏宮的事依舊十分了解。”沈洛說。“沈宮女是皇上身邊大紅人,有關你的事自然傳得街知巷聞。”悠蘭說。
姜婉臉色一沉,吩咐說:“悠蘭你先出去,我有話單獨跟沈洛說。” 悠蘭是宣妃的近侍侍女,管理宣景宮大大小小事務。皇上和宣妃對她都是和聲悅色的,宮里其他人更不會以命令語氣同她說話,但她出奇聽姜婉的命令,臉上沒有絲毫不悅,隨即告辭離開。
“真是的,插什么嘴。”姜婉等悠蘭離開后,不滿道,轉而她又笑著對沈洛說:“能有幸再見,真是不易。”
“得知你回來,我也松口氣。”沈洛感嘆說。
“你不該探聽我消息,即使是宣景宮的人也不該,幸而皇上不再掛懷我,否則你可沒今天的幸運。”姜婉說。
“若是你出意外,我于心不安。”沈洛說。
“你這個人就是太講良心。”姜婉說。“當年是我的過錯。”沈洛心懷愧疚說。
姜婉不以為意說:“那是我自己自大,被人盯上也不知道,早些出事也好,要是再晚上一年,說不定人頭不保。” 她手指一度緊握茶杯,似在控制情緒。
“你可不能再和慧妃起沖突。”沈洛焦急提醒。“皇上最愛的人或許是宣妃,但慧妃同樣在他心中占據位置,這個位置甚至重要到他會親自幫她鏟除威脅。”
姜婉一笑,仿佛在說沈洛終于明白過來。“放心,過幾天我還要去拜會慧妃!”她狡黠說。
第80章 夏侯家公子
一
兩人正說著,宣妃與一名年輕公子走進來。這位公子二十出頭的樣子,身高八尺有余,長相俊朗,笑容和煦,有年輕貴族中少見的堅毅氣質。只是他長得有些像慧妃,尤其是眼睛和嘴角弧度,腰間還系著一個明藍色荷包。沈洛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叫夏侯清。”宣妃介紹道。“果然!”沈洛暗想。
她聽皇上提過這個名字,他是夏侯常均之子,慧妃的弟弟。因父親是衛將軍的緣故,十五歲就有上戰場歷練的機會。在其他年輕貴族尚在折沖府受訓之際,他已經帶軍打過多場勝仗,二十歲不到就被皇上封為昭武將軍。皇上私下對他很是贊賞,曾悔恨沒有早點將他介紹給秦宜認識。現在他竟然和姜婉結識,沈洛內心震驚萬分。
“這位是承晟堂的沈宮女。”姜婉眼睛一閃說。兩人彼此問好。“你是沈洧的姐姐?”夏侯清有禮詢問。
沈洛略有遲疑點頭。
“你弟弟真是為戰爭而生。”夏侯清笑著評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