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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注意到柯菽公公旁邊有半個圓弧,走近些看是一張臉,柯菽公公不得不稍微退開,一張用手指鮮血畫的臉,臉上沒有五官,卻有一條和她本人相似位置的疤痕。
她臉色微微沉了,柯菽公公向宦官說:“今天所有人都不許吃飯,定要把這些陰毒之人都找出來。”他這一轉身吩咐,更多的臉從他身后顯露出來,有的臉下還寫有沈洛的生辰。浣衣局知道她生辰的只有兩個人,李蕊知道她的生辰八字,若是要寫肯定會寫全,那只有另一個人。
“她們也經常咒我。”柯菽公公解釋道。最早的一張空白臉上血痕模糊,似乎有人試圖用水清洗過,若非有相同的疤痕幾乎辨認不出它也是,一個斗大的七還寫在臉中位置。
“這都是些什么符咒呀?”沈洛情緒如常問,臉上似還有好笑神色。“亦或要我出去問別人?”
“是什么換臉術。”宦官在一旁說。“以前她們也畫過別人,是想和畫在墻上的人置換身份之類。”
‘因為前不久剛好見過我…’沈洛暗想。“我定會把這些短命的手骨都打折了。”柯菽公公追加處罰。“你還看著做什么?還不拿桶藥水來洗了。”他吩咐宦官。
兩人出來的路上就沒再說過話,臨至浣衣局門前,柯菽公公又繼續道歉。“李蕊到原定的出宮年齡就放出去罷!”沈洛醞釀許久,終于可以提出。“她身體那么好,沒生養子孫可惜了。”
柯菽公公應下。原本這個要求,她是打算給另一個人求的。“先前跟隨來的那位公公?”柯菽公公東張西望。“我獨自一人來的,難不成…真有人混進來?”沈洛臉色嚴肅問。
柯菽公公笑著拍了拍腦門。“哎!那名宦官是值守前面院所的,因不常來浣衣局,險些忘了。”
她點點頭,離開。
二
沈洛到安夏宮報備捐贈事宜。凌紓櫻已經服藥睡下,顧太醫早先來看過,配了幾副溫和的草藥。她同昭儀閑聊兩句,昭儀見她臉色不大好,也就沒挽留吃飯。
宮外竹林清幽空寂,舉目望不見一個宮人。幾只紅色的小熊貓悠然路過,在白雪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留下一個個可愛的足印。沈洛與其中一只對視,不由苦笑了一下。
‘真是好沒意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把寒霜都吸進肺里。‘早知道就不去浣衣局’她暗想,雖也為凌紓櫻感到傷懷,但若沒有浣衣局的事膈應,不至于心情低落如此。‘以后再也不去了!’她起誓,伸手觸摸竹子,在冰霜上留下掌印。
忽的,一頂斗笠從上方扣下,繼而是一件蓑衣披肩,一個穿著宦官服飾的人拉著她手匆匆離開。
秦澈笑了笑:“這下沒人能認出你來了。”他帶沈洛上小船,碧湖寒意甚濃,卻從不結冰。
“你可有什么發現?”沈洛問。此刻,秦澈已經抹去臉上脂粉。他說:“幾張符紙而已。”秦澈喬裝成宦官隨沈洛一同前往浣衣局,他通過與旁人寒暄,知道溫華娥宮女的住屋,悄悄潛入尋找蛛絲馬跡。有宮女看見躥過的黑影就是他。沈洛和柯菽公公等人去查視時,她留意房梁要比平常人更仔細,發現梁柱附近有一片衣服飄落,因而咳嗽引人出去。
沈洛悶悶不樂說出咒墻的事。秦澈聽聞,當即大怒:“真是豈有此理!你費心為她們奔波,她們竟在暗中咒你,我非得換身裝束去跟他們理論。”
“浣衣局兩百來人也就六七人畫像,再說那等環境你也見了,誰不想逃?我不過是恰好出現在她們眼前而已。”她反倒是先說服自己。
秦澈依舊很不開心。他想到宮里充斥著這樣一個怨毒的角落就很惱火。沈洛意識到自己不該跟他說這些,夏宮是他的家,是他的所屬物。“人有當為,不當為…”他論理道。
“算了,不提了。”沈洛打斷他。秦澈便皺著眉頭,不言語。她只好逗他:“倘或…我真的被人換了臉,你能認出?”
秦澈怔了怔,仔細看著她的眼睛。“我認識你也不是通過你的相貌啊!即使有人真的長得和你一模一樣,我也一定會發現的。”他承諾道。
沈洛不由噗嗤一笑,一掃情緒上的陰霾。
第71章 冬日聚會
一
珧滿宮附近的天空似乎更為黯淡,昔日盛開的海棠樹,枝干光禿禿的,周圍景象一覽無余。原來她上次迷路的地方就在這附近,白雪覆蓋在花壇、石刻雕像上,早先勃勃生機的花卉盡皆凋敝,屋檐的異域彩繪斑駁,只有黑灰字符異常顯眼。齊軒璦他們三人駐足的宮院前,大門錯開出一條狹窄縫隙,里面透著無盡的慘光與陰影。
蜿蜒的墨竹籬笆兩側,新栽種的水仙纖纖柔質,隨風搖曳倒落得厲害。
幾名大宮女站在練武空地上,旁邊放有花鋤、竹簍、數扎捆好的稀品臘梅,正商量種在何處最好。她們穿著一襲粉色緞衣,里裙是淺青色,裙擺曳地,項間圍了雪貂,十指纖細白皙,戴有或紅或綠的寶石戒指。
“這是她們從韓府要來的,說是種植應景。”秦澈悄聲說,似有點不敢招惹她們。“非要自己種,要是種壞了指不定借其他什么事置氣。”
“她們還敢怪你不成?”沈洛笑道。“我可不想成天主持什么公道。”秦澈搖搖頭。沈洛倒是很羨慕她們精力十足。
宮女們注意到兩人走來,她們對秦澈穿一身宦官服飾并不感到意外,站在原地笑盈盈請安,對穿著斗笠蓑衣的生人也點頭致意。
沈洛不太擔心被侍女們發現真身。諸夏是世家貴族的天下,對家仆檢舉主人的行為懲處極為嚴厲。官方有律令規定,部曲奴婢告發主人,除謀反、謀大逆、謀叛三罪外,皆處絞刑,同時視為主人向官府自首,其所被告發之罪免受刑罰。而且韓家侍女都是家生子,從小長在韓家,父母家人也依附于韓家生活,要是做出對主人不利的行為,整個家族也會被人不齒,在心都再無立足之地。
白沙城池已經重新建好,城墻改用一塊塊白沙制作而成小長磚搭建,有些角落甚至出現不可思議的缺角、劃痕甚至是符畫,如同真實城池一般。城中的房宇也更具異域特征高聳而恢宏,且棟與棟之間的道路勾勒出一個巨型茶花圖案,中央的位置正好是九鼎祭壇,豎立放置的紅色寶石暗光流轉。城池上方不斷有細細的灰燼飄落而下,快要落地時又消失無蹤。
近來,司天臺的星象儀同樣推算出,天空將出現異象,連大致時間也知曉。官府在各個坊區張貼公告,要求百姓備好幃帽及半月干糧。若是異象出現,白日不可外出,夜晚戴幃帽出行。沈洛沒能跟隨皇上前往司天臺觀看星象儀,因而來這里看落燼景象。
“最近還有新的發現!”秦澈說。弘生提了一盞燈過來,在光照下紅色寶石的影子投映在祭壇右側第三間房門上,像極一面鏡子。門縫往外流淌月白色光芒,光芒流進茶花圖案,整座城池為之一閃,灰燼重新在半空出現,彌漫城池各個角落,所有房門都開始往外流淌月白色光芒。沈洛伸手摸了摸光,粘稠似血。
“或許這次異象不會消失,將永久存于城中上空。”秦澈神色凝重說。沈洛搖搖頭,“還有時間。”她已經想到解決的人。
二
秦澈送沈洛回去乘船,走到宮院側門外,他突然停下腳步。“既然已經來了,不如留下吃個飯?”他察覺沈洛心情不大好,故而提議。“今天可是有準備梅宴。”他說。
沈洛覺得秦澈的提議簡直荒唐,盡管侍女們不會檢舉她,但其他進出珧滿宮的宦官內侍可就說不準。室外空曠有誰在附近一目了然,宮室內保不齊有人躲在暗處窺視。再者她長時間不見蹤影,宮里人若有事找不到她,不是輕易能糊弄過去的。
“還以為你過些時候才能來呢!”魏云聽見聲音,燦笑出來迎接,她見到二人笑容隨即凝滯。盡管沈洛遮蓋嚴實,但魏云一眼就認出是她。旁邊還站著一位劍眉星目、身姿朗逸的貴族公子。
“今天是為他踐行,我們子美堂可是要出位仙人。慕容哲,大鴻臚慕容不疑之子。”秦澈介紹道。“云思宮不見得會收我。”慕容哲急忙說。“這位是…沈洛。”他聽見沈洛名字有些驚訝,轉瞬笑著作揖說:“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沈洛回禮:“豈敢!慕容公子過謙。”
側門進去的院子積雪未掃,以玉蝶、臘梅新造了觀景,唯一留出的青石小路通往夏日乘涼的廊架。褐色藤枝攀爬的廊架臨時搭了遮雨的彩繪木板,其中鋪設幾案、絲緞軟墊、錦盒架欄、暖爐等物,秦澈說的梅宴就在于此。莫王秦恒、商玉已經坐在席上,周旁并無宮人服侍。
商玉見秦澈來,立即從座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折痕。他今天沒有穿官服,相比平日的嚴肅,氣質要溫和儒雅些。
秦恒穿一襲銀白圓領袍,盤坐在右側首位。“天氣寒冷,洛姑娘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喝一杯熱酒再走。”他笑著邀請道。秦恒與鄭婕妤關系要好,她不能拂他面子。
秦澈于是開心請沈洛進去。商玉擇返回屋,主動搬出新的幾案、絲緞軟墊等物擺設好。“你瞧,他平日還是很和氣。”秦澈低聲笑說。商玉無奈搖了搖頭。“有侍從在,他可就是另一副表情。”慕容哲調侃。
“今天沈洛赴宴的事,不可對外宣揚。”秦澈坐下鄭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