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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了一口,險些沒喘過氣來。”秦澈說。沈洛震驚看著他。“過兩天你裝作去視察,我喬裝成小宦官跟在你身邊如何?”他提議。
“不去。”沈洛斷然拒絕。
她走回房間,眉頭依舊緊蹙。先前花雨、濃霧都有灰衣女孩現身,這次會不會….她不寒而栗。柳今說了些什么,她也沒聽。
柳今不得不鄭重提醒:“魏淑媛的事宮外也有耳聞,大家知她是腦子糊涂,但也有不明事理的人跟著造謠生事。如今你的身份很多人眼紅,可不能落人口實。”
“是!”沈洛回過神說。
“萬事小心小心,再小心。”柳今輕撫她的手說。
第70章 咒墻
一
浣衣局宮門盡皆打開,空氣中有清淺的皂角味道,宮門、朱墻上的蛛網、灰塵拭擦干凈,連地面的石板也用水反復清洗過,模糊不清的花紋有了銀白的光澤。
一如上次,沈洛在一群宮人簇擁下進入浣衣局。柯菽公公站在門口見她出現,立即拄著拐杖燦笑上前拱手,“沈宮女的恩情,浣衣局上下感激不敬。”
“應當謝過各宮嬪妃。”沈洛說。她在浣衣局請求絲炭的信函中,附文寫勞作院所冬日寒冷之苦,望慧妃恩賜各勞作院所一千斤絲炭。溆映宮允準,并且倡議不從少府撥款,而是由各宮嬪妃捐簪出資。安昭儀率先響應,當時她在宣景宮賞梅,也鼓動宣妃挑出一支稀有發簪作為捐贈。其他嬪妃也陸續同意,很快就籌措出勞作院所的冬季絲炭金。
沿途所見的浣衣宮女都換穿深青色的新襖衣,她們發髻抹了油,臉也仔細梳妝過,統一的粗黑眉毛、慘白膏粉和大紅胭脂。柯菽公公自己看也是一怔,有意無意擋住沈洛視線。“這是哪位姑姑給她們畫的?”沈洛邊走邊好奇問。“不擅技藝、不擅技藝。”柯菽公公連連搖頭說。“姑姑也不宜過于操勞,以后還是讓宮女自己來。”沈洛提醒。她想到以前紡績房嫉妒心極強的賈衫。“年輕姑娘多琢磨琢磨也就會了,還是要給她們閑暇時間。”
柯菽公公應承下來。
“對了,安昭儀和宣妃還額外備了遮耳、圍脖等暖冬之物送來,可不要推辭或轉送,這是貴人們的一片心意。”沈洛險些忘記此事。
柯菽公公稱謝不已,先請沈洛到他辦公的地方稍事休息,浣衣院正廳右側的小間。間內沒有增設暖爐,依靠大廳碳火余溫取暖,里面光線昏暗,白天也是靠油燈才能勉強照亮。家具書案、憑幾、柜架顏色不一,其中歷經歲月最久的柜架是古樸的黑色,左右兩側及書案后的柜架上都塞滿各類賬簿,多數已經泛黃或有蟲蛀痕跡,稍微靠近就能聞見混雜灰塵的陳舊宣紙味。書案是小間唯一有光彩的地方,幾案四邊角涂有彩釉,桌漆是朱紅色的,沒有一絲劃痕,文房四寶、賬簿、香爐都整齊放著,柯菽公公還在墨硯旁放了一個小的白釉花瓶,斜插一支風干的山茶花。
“這個就是睡殷姿宮女旁邊鋪的。”柯菽公公讓一名二十來歲的宮女進來,她穿著打扮同先前宮女相似,不過臉頰的紅色稍微抹淡了些,細看有手指的痕跡。
“殷宮女初來這里就很安靜,不像其他宮院犯錯來的人驚懼難安、夜里悲哭,她平日洗完衣服就呆坐休息,見我們來會主動笑一笑,問問題也平實回答,大家都還挺喜歡她的。一次,她突然問我要筆,我說哪來的筆,她也就默不吭聲。
出事那天,大家都吃一樣的,浣衣局也沒有其他吃食,聽過傳聞有人吃老鼠,想她大概不至于。下午,我見她手指纏有布條,好像受傷了,問她說沒事。夜里她躺在鋪上翻來覆去,我有些惱讓她不要翻,她果真就不翻了,直挺挺的發抖,我忍不住睜開眼,臉色都白了,趕緊沖下鋪去叫值守的姑姑。
柯菽公公也趕了過來,讓我們用熱水替她擦拭身體,還讓宦官備好擔架,準備寅時宮門一開就抬往太醫院。我們屋子里的人都跪地向三神祈禱,從未有過這樣的事,但她還是沒能挺過去,忽的就沒了氣息。”宮女回說。
沈洛暗想宮女說話很暢順,大概之前就演練過幾遍。“布條可有留下?”沈洛不甘心問。對方搖搖頭。“大家害怕是時疫,該燒的都燒了。”
她嘴角抽動,以作微笑。“那我先…”她告辭的話還沒說完,院內忽然敲鑼打鼓,“走,走水了?”柯菽公公驚問。一行人趕緊出屋,有宦官來稟:“有個陌生男人闖進宮女住所,我們去捉時,人已然不見,不知躲在何處。”
“趕緊去找!”柯菽公公心急吩咐。
沈洛惴惴不安,跟隨柯菽公公到宮女住所查看。
柯菽公公問值守宮女,“我出恭回來就聽見宮女大叫,立即敲鑼喚人來將住所團團圍住,連一只蒼蠅都不曾放過。”對方信誓旦旦回。
各值守處的宮人都回,沒看見生人出入。
“可是看錯了?”柯菽公公問叫喊的宮女。宮女也不敢肯定,只是說好像有黑影躥過。柯菽公公勉強一笑,回過頭向沈宮女表示歉意。“驚了,沈宮…”
“咳咳咳….”沈洛似被嗆到,咳得幾乎喘不過氣。柯菽公公連忙攙扶到屋外空曠的院子,她休息一陣才稍微好些。適才住所里有名宮女見她咳嗽,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奇異喜色,她驚得不輕,致使咳嗽加重。柯菽公公親自遞來茶水,她裝作飲了一口。
“誰站在那里?”有宦官呵斥。
沈洛猛然回頭,見一名高大的宮女匆匆轉身離去。柯菽公公朝宦官揮手,示意無礙。“將她攔下。”她厲聲吩咐。
柯菽公公也只好點頭,讓兩名宦官帶窺視宮女回來。
“這就是個搬送雜物的丫頭。”柯菽公公笑說。這名宮女個頭比周圍的宦官都高,她穿著不合身的新襖衣,露出粗壯干練的雙手,臉上未施粉黛,五官端正顴骨突出,隱隱有幾分莽氣。她低頭安靜地站在柯菽公公旁邊。“平日干活很勤快,就是脾氣偶爾硬了些。”
“李蕊。”沈洛叫道。“她是我幼時的鄰居,與我同年應選入宮。”宮女微微點頭,也一早認出沈洛。兩人父母都在宋府做事,小時候經常一起玩。不過曾因一言不合,李蕊掐過沈洛脖子的緣故,兩人往來變少。進宮那天,是她們最后一次碰面。
“那真是遇巧~!”柯菽公公笑說。
“我聽說你在司設局搬花。”李蕊說。沈洛有些意外李蕊竟關注過她。“那是陳年舊事,沈宮女早到皇上身邊當差。”柯菽公公嚴肅提醒。
“殷姿也是宣室殿的。”李蕊說。“她來時穿了一件絳紫色衫裙,這里沒見過。”宣室殿近侍宮女的衣服都是送往司衣局清潔,即使色澤、質地恢復如新,穿過兩三次便不會再穿。像她們對外統一穿著的絳紫衫裙,因花紋、質地、袖口不同,各自有十來件。宮院里的人一見這個顏色,便知是宣室殿的宮女,不敢近前冒犯。
不過沈洛獨自出行時,很少穿這個顏色。她今天穿的是湖藍色上衫、鵝黃下裙,腰系紅色絲絳、白玉結環,外穿棕底雜錦厚緞大衫。她在來浣衣局前,都不怎么覺得冷。到了浣衣局,涼意從各個縫隙往她皮膚里鉆。她嘴唇已經有些烏青。
“你認識殷姿?”沈洛驚問。“只說過兩句話。那天我見她手指破了,遞給她一塊干凈布包扎,提醒說傷口浸泡鹽水疼痛是小,污染布料顏色是大。她笑說沒什么緊要。我心想她大概也跑去海棠屋祈愿了,因而就沒再理會。”李蕊生氣答。
“海棠屋?”沈洛問。
“沒什么緊要,就是宮女胡鬧而為之。”柯菽公公趕緊說。
“嗯?”沈洛臉色不悅。“存放洗衣藥材的院子有間潮濕的空屋,因開了一朵黑色的海棠花,被宮女認為有靈,經常跑去祈愿。”柯菽公公說。“我派人清洗過幾次,她們總是不肯罷休,在墻壁亂寫亂畫的。”他抱怨道。
“那可去看看?”沈洛說。柯菽公公有些不情愿,但還是同意。
院子有濃厚的藥味,光是空地就堆滿了密封的大缸,熏得人頭暈眼花。“還是不去為好。”柯菽公公也拿絹帕捂住口鼻。
兩人和一名宦官在大缸之間艱難穿行,來到院子東南角一間門窗紙條飄飛的屋子前,好像是有人刻意將窗戶紙剪成長條狀,任其亂飛的。
宦官踹開門,屋里潮濕極了,有血腥的味道。沈洛沒看見海棠花,只留意到墻壁畫滿血色符文,諸如死、咒之類字樣到處都是。
“都是溫氏宮女教唆的。”柯菽公公咬牙切齒。“以前她們根本不懂這些符呀畫的,就是跪在墻角祈禱。”宦官點燃火燭,屋里的符畫變得更為陰森鬼魅。沈洛一一仔細看,“這次我回去,斷不會饒了她!”柯菽公公不停在旁邊絮叨。
“她們都在這里許什么愿?”沈洛好奇問。她看見墻壁有各個院所姑姑、太監的名字,她平日處理宮廷事務,因而認得些。柯菽公公的名字也在其列。他自己對此倒不感驚訝,從進屋一直在靠在門口附近的角落,一動不動。
貴人的名字沒有。
能到這里的宮女大多也接觸不到貴人,而且姑姑、太監發現是誰,最多打一頓,如果寫了貴人的名字,這里的每一個人連同他們宮外的家人都會被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