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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一怔。
接下來各宮院信函如雪片飛來堆滿她房間,她不得不令人收拾出藏書閣旁邊的空屋,以作臨時辦公之用。這個院落很冷清,且附近正好有扇小門可供出入。
這天,屋外下著小雪。
沈洛趴在書案上,靜聽絲炭燃燒的噼啪聲響。她臉色紅通通的,身上穿一套秋日衫裙,對冬季的寒冷不像以前那般敏感。‘或許是個暖冬。’她舉筆遲疑半響,不知該如何批復浣衣局請求增加二十七斤四兩碳火的信函。宮里為了縮減開支,將各勞作院所的日常用度都精確到兩。
她打開另一封信,司珍局想增設一間庫房,用來放置珠寶。諸夏各地、海外諸國源源不斷上貢珍寶,嬪妃們只會挑其中最稀有的佩戴,其余首飾盡皆封庫,直到作為陪葬品才會再短暫見一次天日。她寫下允的建議,放到要送往溆映宮的籃子里,又重新拿回上一封信函,苦思。
魏妍兒、青萍來找沈洛品嘗新調的新茶。今天皇上休息,留在紫暖閣作畫,她們承晟堂的人也落得清閑。
“我看這辦公環境比皇上還好。”青萍打趣。
幾人歡聲笑語,忽聽見側門被人輕微敲響。“進來!”青萍吩咐,一名燕歇庭的宮女從外面怯生生進來,她的肩膀積有落雪,嘴唇凍得發烏。三人充滿憐憫,想她在屋外站了很久,聽見笑聲才敢敲門。魏妍兒當即責怪屋內做事的其他宮女,竟然都悶不吭聲的。
宮女們慌忙解釋是見洛姐姐在處理公務,因而不敢上前打攪。
“沈姐姐的姨媽已經在燕歇庭等候。”燕歇庭宮女說。“宮里還是該恢復女官制度,這個姐姐也不是誰都能叫的。”有宮女說風涼話。
沈洛臉色一變,她每日承晟堂、藏書閣兩頭跑,正納悶今天為何得了空,原來是將姨媽進宮的事忘記。她隨手抄起一件新制的裘衣,和宮女匆匆趕赴燕歇庭。
二
燕歇庭忙碌的宮人見沈洛出現紛紛行禮,連站在廳內等候馬車的韓家小姐也回頭致意。
中院的永清池新搭了一座拱橋,是由一塊塊冰磚筑堆而成,冰磚里置有牡丹、薔薇、山茶、菊花等花卉,如同將絢爛的四季鋪于橋面。橋下水霧縈繞不散,白雪落進去就不見了。紫色池水波光如故,十幾條紅如烈焰的鯉魚在其中游走,它們像九尾狐的尾巴,忽而靈動舒展,忽而聚攏成團。
柳今在西院第三間房,這里是提供給因事未能出宮的貴族暫住的地方,環境靜謐清雅。柳今頭圍寶石鑲圈發帶,戴金飾蓮花云珠花翠,身上穿一襲黑色錦袍,彩繡花鳥與吉祥如意圖案,頸項有蓬松光潔的棕紅狐貍毛,端儀而貴氣。
有兩名姑姑坐在榻前陪她說話。榻中的幾案擺有菊晶糕、玫瑰酥、綠豆卷等糕點,從幾只茶杯不同的調味底色看,已經上過好幾輪。
柳今仍然面色和悅,不慌不急,從容地閑聊飲茶。她看見沈洛進來,粲然而笑。燕歇庭的姑姑給沈洛讓出位置,邊起身邊說了好些恭維的話。
沈洛遞裘衣給宮女,注意旁邊柜架放有好幾個籃子,里面裝有紫檀木首飾盒。其中一盒擺在幾案上打開,是一支絨花簪。近來,曼方一帶很是流行,冬城也有貴族小姐開始佩戴。司珍局做出幾支樣簪,德妃等嫌商婦戴的,要求繼續改進。
燕歇庭的姑姑問:“這些絨花簪可是分發給宣室殿的姐姐們?”絨花簪清麗別致,倒是很符合宣室殿的一貫裝束,沈洛點頭同意,“別打開讓她們挑。”姑姑領會,即刻讓宮女提了出去。
宮人盡皆告退,留她們兩人說話。
“可是有累著?”柳今關切問。“外面下著雪呢~!怎像個小丫頭似的跑得氣喘吁吁?”
沈洛不禁動容,她很久沒有聽見如此親切的關懷。
兩人閑聊了很久,才開始提沈洛父母的事。
“他們應該得到些教訓。”沈洛說。
柳今嘆息不已。“這件事也是因二爺起的,你知道你爹娘在宋府做事,有些人情不好推脫。”
“舍不得宋府送的宅院、郊外果林的收益,自然推脫不了。”沈洛冷笑。
“洛兒,不是你想得那么簡單。”柳今語重心長說。“他們一輩子生活在宋府,和宋府底下的人打交道,真要出了門白茫茫一片,連肉鋪開在哪兒都不知,哪是輕易斷得了的”
沈洛沉吟:“那我寫信提醒宋府,老太太是個明白人,應該會約束底下人。”柳今點頭贊許。“但我爹娘也該得到告誡。若是我直接寫信苦勸,他們必然不肯引起重視,只有盡可能忽視他們,勞姨媽作為中間人去告誡,用詞重些也無妨。”她請求道。
柳今醞釀一番,說:“你幾次退回宋府送的禮物,他們寫信也不回。這次我回去,他們必然來打探消息。到時候我請他們一并到沈家做客,就說‘姑娘聽說些事,臉色不大好。宣室殿不比其他地方,處處都要謹慎低調,不想聽見有損名聲的事。若有的人在宮外不肯消停,再傳到她耳朵里,只好她讓人來消停。’如何?”
沈洛感慨:“姨媽,幸好有你!”
柳今突然嘆氣,“我也有事需要麻煩你,不知…”
“姨媽,請講!”沈洛說。
“穎芷和磊侯楊慈的孫兒楊安訂婚。楊家希望你到時候可以寫一句祝詞。” 磊侯和關內侯同屬沒有封地、不可世襲的爵位,但對普通官宦人家來說也是門極好的婚事。
沈洛明白,表示會寫。
忽有人敲門,探頭張望。沈洛唬了一跳。秦澈笑盈盈走進來,他穿著一襲便服,像是剛從宮外回來。他笑說:“廳內似乎發生什么事,宮女都出去了。”
沈洛知道是他在搞鬼!
“這是令慈?”秦澈驚喜問。
沈洛淡然答:“這是我姨媽,鴻臚寺治禮郎顧重卿的妻子,曾是昌睦公主萱的侍女。”她又低聲跟柳今介紹:“這位是七皇子澈,剛從流境立戰功回來。”
柳今早早已經下榻站好,她聽沈洛說完,立即鄭重向秦澈行禮。秦澈隨手將沈洛松掉的發簪推回原位。沈洛回瞪他一眼。
柳今行禮起身,有些詫異看向沈洛,沈洛回避她的眼神。
“我有事請教沈宮女。”他看向沈洛。沈洛不得不先行跟他出去。
秦澈帶沈洛到西院的觀閣,此處可欣賞中院池邊一隅,有白石造景在池中阻隔,觀外仿佛是一汪水池,偶爾會有鯉魚從底下游來,一躍而起叼走從觀閣護欄延伸而出的竹釣魚食。
“聽說你也去了浣衣局?”秦澈眼睛放光問。“我去那里,他們連外門也不讓我進,就把我搪塞回來。”他抱怨。
“你去那里做什么?”沈洛疑惑問。
“聽聞溫華娥的侍女也在浣衣局做事。”秦澈說。“說不定能問出些什么!”
“你最好收斂點。”沈洛提醒。“免得到時候,連大司空也保不了你。”
“最近白沙城池在落灰燼,若是不能查清原因,恐釀成大災。”秦澈說。
“灰燼?”沈洛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