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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鈞擦了把淚,斷斷續續地把通州發生的事,以及他身上發生的事仔細說了一遍。當時,建元帝的出現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當刀架在建元帝脖子上時,錢嵩根本來不及做出別的反應,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周的皇帝被斬殺在城門下,所以明知是死,他還是下令開城門以換取建元帝的命,可他在開城門之前,卻最后對向鈞下了令,要求他立刻帶著人毀掉炸/彈配方,燒掉糧倉,炸毀所有現存的炸/彈,也就是說,錢嵩已知通州不保,但他想要與睢陽一樣,給韃靼人留一座無用的空城。
“錢大人還是有魄力的……”只是可惜,太忠了,這后半句話陳赟沒說出來,只是把這復雜又難言的心思都化成了一聲嘆息。
聽到炸/彈二字,趙曜的腦袋就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讓他驟然警覺起來:“炸/彈毀了嗎?”
向鈞搖了搖頭,再次跪下請罪:“臣……臣只來得燒掉所有炸/彈相關的資料,并沒有李來得及……摧毀軍備庫和糧草庫……臣有罪,請陛下降罪……”
田沐陽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懵了一下,說話都結巴了:“也,也就是說,現在韃靼人手里……手里有沈姑娘造出來的……那種轟天雷?!”
陳赟的臉色也不好看,沈姑娘造出來的東西是怎樣的威力,大家都是親眼見識過,說得難聽點,雙方都是血肉之軀,那威力驚人的天火彈能夠燒殺十萬韃靼兵,也同樣能滅掉十萬大周軍。他手下那群人都不知道偷偷慶幸過多少次,說什么幸好圣女娘娘是保佑他們大周的……可是這一次,卻讓韃靼人得了那批轟天雷,這不就……不就要反用到他們自己身上了嘛!
威力巨大的武器,握在自己手里的時候,自然是千好萬好,有恃無恐,可一旦握在了對方的手里,甚至有可能導致己方的不戰而潰,畢竟,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些武器有多么恐怖。在見識過敵人葬身火海的慘狀后,卻被告知己方也有可能落入這般境地,有誰能不膽寒!?
陳赟能想到這一茬,趙曜自然也能想到,而且,他想得更深遠,如果韃靼人真的用炸/彈來轟擊攻城的士兵,那么一旦造成了大的傷亡,軍隊內部一定會人心渙散,他們會需要一個發泄口,需要一個罪人,真到了那時候,身為制造者的沈芊會如何?他根本就不敢想象!
民眾是薄情的,他們深陷黑暗時,渴望著英雄的降臨,他們得到光明后,卻集體將英雄屠殺……這幾乎是古往今來永遠在上演的戲碼,趙曜不在意旁人死活,但他決不允許沈芊成為那個被獻祭的英雄!
趙曜的臉色非常難看,他的一雙鳳眸死死盯著向鈞,聲音更是凜冽如薄刃:“通州城里,到底還有多少炸/彈的庫存?”
向鈞跪在地上,整個人瑟縮著:“還有……還有數百枚。”
田沐陽震驚又無措地往后退了兩步:“數百枚……據說當初炸塌三處官道,也不過用了十五枚天雷彈……”
廂房內的空氣仿佛已經凝滯,壓抑又沉重的氛圍讓向鈞伏跪得更低,也更加的自責。田沐陽還久久不能回神,趙曜現在滿腦子都是沈芊的身影,他甚至已經在一遍遍地考慮,如果到時真的軍心沸騰,他該用什么法子保下這個首當其沖的傻姑娘。
“總算……總算配方沒落到他們手里。”陳赟干干地笑了兩聲,“這天雷彈,也不比燃燒/瓶能火光燎原的,韃靼人就算有這幾百枚天雷/彈,也無非就是用投石機往外投罷了,咱們只要駐扎在投石機射程之外,還是很安全的。”
這解釋是如此干癟無力,駐扎在投石機射程之外,安全倒是安全了,但這城還怎么攻啊?難不成也跟韃靼人學,圍死通州?說句難聽的,別說韃靼人還可能有援兵,就算沒有,依照通州城內的糧食儲備和韃靼人這段時間從京城源源不斷運去的糧草,這一圍就起碼得圍上一年!
南方諸省倒是等得起,淪陷的北京和其他北方地區的百姓呢?他們哪里等得起這一兩年啊!
“殿下,此事……此事,是否要跟沈姑娘商量一下,她畢竟是那天雷彈的發明者,也許……也許她能有什么辦法?”田沐陽的腦袋終于轉了起來,逮著沈芊就像是逮著救命稻草一般,眼睛都亮了。
趙曜此刻最忌諱的,就是有人把沈芊拖下水,結果,這田沐陽好死不死第一個就提沈芊!趙曜整個人都瞬間冷厲了起來,他轉頭,眸色陰沉地看向田沐陽:“沈姑娘只是個不通戰事的婦孺,能有什么好提議,反倒你們,身為大周重臣,該好好想想,這通州城,該怎么攻!”
田沐陽被趙曜充滿戾氣的眼神一瞥,心臟都猛然驚悸了一下,愣是在這凜冽的寒冬中嚇出來了一身冷汗。陳赟也沒想到陛下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明明,之前他一點也不忌諱沈姑娘參與到戰事和政事之中的,難不成,陛下和沈姑娘鬧了什么矛盾?
想到這里,陳赟把剛剛到了嘴邊,想要附和田沐陽的話都給咽了回去,反而乖乖地行禮領命:“是,臣這就回去與諸將領討論此事。”
趙曜瞧了向鈞一眼,說了一句:“向通判好好休息。”就直接轉身離開了廂房。
向鈞松了口氣,被陳赟扶起來,田沐陽則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陳赟:“陛下,這是怎么了?”
陳赟聳聳肩,便是自己也不知道,三人又驚又嚇,卻終究是不得圣意,這也難怪,這三位忠的忠,勇的勇,老實的老實,沒有一個是城府深沉、洞悉人心之輩,自然也不像趙曜那樣,對人性本惡有著深刻的認知。
趙曜步出廂房,在花廳和后院忠踱步良久,終于還是腳下一轉,往沈芊所在的小院走去。
第78章 吃豆腐
這不是趙曜自那日表白后第一次去找沈芊, 但卻是他第一次下定決心無論她怎么躲,都必須見上她一面。是的,之前幾次, 趙曜雖都去找了人,但一次也沒遇上,她不是躲在屋里裝病, 就是已經去了工廠那邊, 總之就是各種不見他, 而他自己也是心有怯怯,她編了借口, 他便也認命地灰溜溜回去。
但是這一次,出了如此嚴重的事件,他必須見她一面, 這關乎著她的性命和整場戰事!趙曜抱著鄭重的心情不斷給自己加油打氣, 嗯,他不是因為想見她才如此胡攪蠻纏, 而是真的有要緊事要和她商量!這可不是能順著她小脾氣的時候!
趙曜一邁入小院, 人還沒從那個大銀杏樹的邊上繞過來,沈芊已經透過書房支起的窗欞看見他了,她心下一慌,立刻沖站在一旁磨墨的蕊紅道:“陛下來了, 你……你去把他趕走。”
蕊紅一聽陛下兩個字,整張臉都綠了,她家姑娘如今真是什么都不管了, 對待陛下就貫徹一個“躲”字政策,可憐她已經用“睡了”“身體不適”“去工廠”這仨借口輪流搪塞了陛下好幾次了,每一次她戰戰兢兢地開口,都會覺得陛下下一秒就會爆發,然后把她炮灰了……
蕊紅一邊往外走,一邊心中哀泣,跟在姑娘身邊伺候,總覺得自己要命不久矣!
蕊紅磨磨蹭蹭、戰戰栗栗地走出門,怯生生地站在趙曜面前,正尋思著該開口找個什么借口,就忽得聽見陛下直接說:“姑娘今日沒去那邊吧?朕瞧著她書房的窗子開著。”
這言下之意,就是他知道沈芊看見了他,才會打發蕊紅過來趕他走。蕊紅愣住了,只能呆滯地點點頭:“是……姑娘在屋子里。”
趙曜微抿著唇,一邊大步往書房方向走,一邊略帶嘲諷地開口:“姑娘總不會是在書房里睡覺吧?或者姑娘帶病還在伏案工作?那你這個大丫鬟也不用再做了。”
蕊紅嚇得腿一軟,立刻就跪下請罪,哪里還敢在阻攔。沈芊一直偷偷趴在窗口看外頭的情形,她聽不見兩人在說什么,但猛地一看到蕊紅跪下,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她第一反應就是跑到書房門口,想要開門逃出去。可就在她打開門的瞬間,就看到趙曜已經站在了門口的矮階梯下。
沈芊只覺得腦袋一嗡,想都沒想就用力把門闔上,趙曜反應也快,就在那門將被沈芊用力合上之時,他三步并兩步跑上臺階,直接一手作掌插入門縫中,門倒是沒合上,但趙曜的手卻被夾了一下。
他皺著眉,重重地“嘶”了一聲,沈芊也嚇到了,立刻松了手,退了兩步:“我……我不是故意的。”
趙曜推開門,依舊皺眉捂著手,一副強忍著疼痛的模樣,沈芊頓時心虛又愧疚,忍不住上前了兩步,第一次主動接近趙曜,垂眸看他的手:“你……你還好吧,有沒有,有沒有出血啊。”
趙曜瞧著這傻姑娘終于肯靠近了一點點,心中嘆息,他伸出手,遞過去:“你看。”
門夾得那一下夾得極重,趙曜的手雖沒出血,但已經紅腫了很大一條,看上去很是瘆人,沈芊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手,托也不是,摸也不是,整個人極無措:“這……我去找大夫,我讓蕊紅找大夫。”
趙曜用完好的左手拉住急著往外跑的沈芊,壓低了聲音溫柔地看著她:“不用去了,沒事,只是小傷。”
沈芊被趙曜拽住,只覺得手腕處被握得發燙,她立刻就動手想甩開,但她這一動,趙曜立刻就感受到了,反而握得更緊,怎么也不肯松開。
“你……你松手。”沈芊低著頭,別扭地一直要抽出手腕,但卻不敢抬頭直視趙曜的眼睛。
“不松。”趙曜低頭,看著她的發頂,語氣也跟著強硬起來,反正這姑娘已經對他已經如此防備了,他再裝弱扮乖也沒用了,還不若霸道一些,逼得緊一些,讓她再不能這樣蒙頭裝作不知。
趙曜的態度一強硬,沈芊就立刻不安了起來,她掙扎地也越發厲害,趙曜感覺到了,但他沒松手,反而拉緊她,開口道:“我上次還有半句話沒說完。”
沈芊繃緊了神經,立刻高聲打斷:“我不要聽,你閉嘴!”
趙曜聞言低聲而笑,嗓音磁性而沙啞,這一次他沒再給沈芊打斷的機會:“我愛你。”
掙扎中的沈芊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好一會兒,她才蒙頭尖叫:“啊啊!沒聽見,沒聽見!”
可她越是這么自欺欺人的掙扎,趙曜就越是不停地笑,他還特意低下頭,湊到沈芊耳邊,壓低了聲音,不停道:“那我再說一次,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