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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芊接過茶水抿了一口,心卻一直都落在外頭,時不時地就去看看有沒有人從山上下來,又憂心瞧著這氤氳的雨氣:“也快到傍晚了,這天又陰沉沉的,山上的視線可能也不好……哎,多事之秋,多事之秋,還真說的沒錯。”
“現下,已經入冬了。”趙曜就著小爐火,將新茶繼續慢慢煮著,看起來倒是氣定神閑。
“哎?剛剛那個徐大人不是在你帳中嗎?怎么不在了。”
“哦,我讓他去陳赟的帳子里了。”趙曜抿了一口茶,展開一冊書卷,頭也不抬地回道,“我雖在這軍營中訓練已久,但一直都同普通副將一個待遇,如今戰事將至,也不能因為我是太子,就平白插手戰事指揮吧?”
“這倒是,還是應該講究術業有專攻的。”沈芊捧著手爐,又喝了熱茶,終于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暖和起來了,她瞧著帳下看書的趙曜,忍不住驚奇,“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擔心戰事嗎?望遠鏡到底能不能找到韃靼大軍的蹤跡,我們到底能不能贏……我今日去看張夫人了,她……哎,總之張家大郎的死訊幾乎是徹底擊潰了她們……我真的不敢想象,若是山東淪陷,會是怎樣的情景……”
說起這個,沈芊的神情瞬間落寞,捧著茶盞開始發呆。趙曜久不聞她出聲,一抬頭,就看到他的姑娘傻愣愣地坐在帳口,模樣還有些傷心。他默默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踱步到沈芊身邊,與她并排坐著,伸手安撫地拍著她的后背:“放心,不會有事的,山東不會破,我們也都會好好的。我說過,日后,絕不會再讓你顛沛流離,四處逃亡了。”
沈芊仰頭,從營帳簾子的縫隙里望向外頭陰沉沉的天,有些怔怔:“今天,張夫人對我說……希望她二兒子能回到山東來,說,哪怕要死,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我當時就想,幸好,幸好沒有一個人去江南,而是和你一道來了山東,否則,我根本不敢想象一個人擔驚受怕的情境……”
沈芊還說了什么,可是趙曜已經全然聽不進去了,他只聽到她說,幸好與他一道,幸好,能與他死在一處!這世間,還能有比這更好聽的情話嗎?
他內心激蕩,放在沈芊背后的手忍不住一點點收緊,似乎想要把她帶入自己懷中。天知道,他多想現在就抱住她,告訴她,自己有多么地……
“啊,我想起一個事兒!”沈芊忽然打了個響指,轉頭很是疑惑地看著他,“就是剛才,你明明已經想到了可以用望遠鏡了,為什么不主動跟他們說?反而要大費周章地讓陸管家來找我呢?”
沈芊都盯著他了,趙曜就算再心不在焉,也不能不回答:“那是你的東西,我若是想要使用,也要經過你的同意才合適。”
“話雖如此,但戰事緊急,你直接讓蕊紅拿了,也是正常的。”沈芊依舊覺得有哪里不對,總感覺面前這個笑容滿面,越來越高大,也越來越不像她弟弟的少年沒說實話,“就算要我同意,可也不用把我叫到議事廳去,讓我親自去說,總感覺……總感覺……”
總感覺像是讓她特意出風頭,對,沒錯,就是這種感覺!上次她雖然也是出了風頭,但本質是因為她實在氣不過這群人對女人的蔑視態度,才會一時熱血上頭,提出和伏大牛對賭什么的,但這一次,絕對不是她自己的原因!
想到這里,沈芊側頭仔細地打量起趙曜:“說,你到底在想什么?”
趙曜掩唇輕咳,沒有想到這一次她竟會如此敏銳,敏銳也就罷了,她往常也不是真愚笨,最讓他沒料到的是,這次隔了這一路,她竟然還能想起這個話題——這可就少見了,畢竟她是連個手爐都能忘帶的人吶。
這邊趙曜正想著該怎么把這個話題給翻過去,他確實是想讓沈芊出風頭,最好讓山東上上下下的官員百姓都知曉她的功勞,讓外頭的士兵都對她崇敬有加——這都是他計劃要做的事,但暫時還不能讓她知道。
就在這時,營帳忽然傳來衛兵高聲呼喊:“報!”。
沈芊立刻站起身,掀開簾子往外看,只見剛剛是上山的幾個斥候已經下來了,并快速地往陳赟的大帳方向移動。這必定是已經找到韃靼人的蹤跡了!沈芊大喜過望,轉身招呼了一下趙曜,就立刻拔腿朝著陳赟的大帳的方向跑去,甚至連放在椅子上的暖手爐都來不及帶走。
趙曜剛才的窘境被這聲驚報解除了,他敢保證沈芊之后應該是暫時想不起這茬了。畢竟——他笑著瞧著那再次被主人拋下的暖手爐——她是個能把暖手爐忘兩次的人吶!
趙耀失笑著搖頭,既松了口氣,又有些莫名的遺憾,心情十分復雜。不過,現在也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等滅了韃靼人,他和她還會有大把的時間,到時候,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思一點一點掰開揉碎地說給她聽!
趙耀拿起暖手爐,也掀開簾子,大步往陳赟的方向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肅殺之氣就重一分。今日,便是這些韃靼人的死期!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三更合一,發一個萬字大肥章!
第59章 神女
“稟告指揮使大人, 已經發現了韃靼大軍的蹤跡!”兩個斥候利落地跪在陳赟的門前。
“進來說!”陳赟連聲道。
“在少陽山北偏東方向約十五里處的山坳里,發現韃靼人的蹤跡,數量眾多, 已經接近河岸,恐今明兩天就會渡河!”斥候的眼睛著實厲害,隔得如此之遠, 也能獲得這般詳細的信息。
趙曜和沈芊撩簾進來, 徐涇、陳赟等人已經圍著地形圖開始分析位置。徐涇對這一帶的地形地貌本就極其熟悉, 又有斥候們報告了如此詳細的線索,他立刻就圈定了韃靼大軍所在的位置:“在這里, 少陽山北偏東十三里的位置,正好是黃河最狹長的一段,如今枯水期, 他們定會在那一帶渡河!”
“韃靼人帶的船只可是只有小船?”陳赟踱了兩步, 詢問幾個斥候。
“是!他們扎營時,屬下幾人便仔細查看過, 韃靼人所使用的俱是哨船和梭形船, 每船至多可載八人。根據他們棄置后的營地,屬下發現韃靼軍每營自載兩到三艘船,分而攜帶,靈活機動。”這位回話的正是金千戶, 他負責兩個斥候小隊,所有搜集來的情報都精簡切要,非常關鍵。
陳赟聽罷, 面露喜色:“好,好!金千戶,你做得好!八人一船,十萬韃靼軍即便來回運送多趟,也需要至少三四千艘!黃河窄處不足百丈,這幾千艘戰船必是密密麻麻浮于水上,真是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啊!”
“大人,屬下立刻著人運送天火雷去那里!”夏飛亦是喜不自禁,一拱手就急著想要出門去安排。
“等等。”趙曜倒是皺了皺眉,叫停了,詢問徐涇,“若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出發,抵達他們的對岸,需要多久?”
陳赟對行軍速度了然于心,立刻回道:“若急行軍,一個時辰可至!”
“一個時辰。”趙曜忽然勾唇一笑,眸光中透出一股殺意,“他們想要連夜渡河玩奇襲,那我們不若——將計就計。”
此言一出,陳赟立刻會意,對上趙曜的視線,他同樣露出了一絲笑意:“殿下英明!”
夜色漸深,不多時便已經是戌時了,黃河兩岸除了被風拂過的低矮枯草發出“嗦嗦”的聲響,便再也沒有任何活物的動靜。只有黃河水,千年萬年,依舊波濤洶涌,當然,進入山東的黃河已經收斂了它的憤怒和咆哮,變得平緩又靜謐。
今夜雖有細碎小雨,但也只是略微打濕了河岸邊的泥土,且入夜之后,這個雨也漸漸地停了。荒野的蕭條和冷寂如同之前所有的日子一樣,并沒有什么變化。
突然,河的北岸忽然出現了大片的火光,再仔細一看,竟是一群群不知從哪里出現的舉著火把的人!
舉火把的隊伍在岸邊飛快散開,在整個狹長的河岸兩旁各自站立,像是一盞盞明燈,將岸邊的一畝三分地照得透亮。接著,忽然又從山坳里涌出黑壓壓的一片人,這一片人都沒有火把,他們十幾人為一組輪流抬著各自小船,并快速移動到河岸邊。就這樣,這一批批人馬從山坳處源源不斷地涌出來,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群飛快地占據了幾乎整個河岸,遠遠望去,無窮不盡。
然而,即便此處河岸兩邊已經聚集了十萬人,但卻幾乎聽不到任何人聲,等到所有人都集結完畢,就聽到一聲特意壓低了的韃靼語:“渡河!”
這聲音其實不大,可在這個鴉雀無聲的河岸邊響起,卻仿佛驚雷一般響在每個韃靼兵的耳邊。他們開始快速地放下哨船,八人一組利落地下水,兩人劃船,其余六人警戒,百丈不足的寬度,不過半個時辰便抵達了對岸。
抵達對岸后,將六人放下,劃船的兩人再次飛速返回,去運送還留在北岸的同一營地的其余士兵。若要所有人都完畢,則至少需要五趟。韃靼軍的首領一直警戒地站在北岸,時刻注視著南岸的情況,他們的騎兵不通水性,所以他們一開始就放棄了和大周士兵水上作戰的準備,最后思來想去,他拍板決定要連夜奇襲,假意讓大周斥候發現他們的營地,數日之后,等他們懈怠了些,他就立刻帶著這十萬兵棄營往東奔走!
他剛篤定,等他們完成渡河,大周這群蠢貨都未必會發現他們已經不在營地了!哈哈!這金蟬脫殼的計策,可還是他們漢人的祖先想出來的。這位韃靼大將極為得意地放聲而笑,仿佛已經看到了韃靼軍踏平整個大周,將中原大地都收入囊中的情形!
韃靼人的小船已經來回了三趟了,也就是說,再有兩趟,大部分的韃靼軍就將全部抵達對岸,而他們的兵一旦到了對岸,那就是猛虎,是雄獅!殺光這些中原人,簡直易如反掌!
哨船在河面上飛快穿梭,幾千條船只幾乎都已經在水面上了,這位韃靼大將見北岸的人越來越少,也放松了些警惕,打算等船只過來,他便也要上船渡河了,然而,就在他面前的哨船剛剛停穩,他將將要邁步上船之時,對岸忽然燃起了無數的亮光——
戰鼓喧鳴,火光沖天,還有喊殺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數不清的大周士兵從各個山崗,各個山坳里奔襲而出,以傾天倒海之勢向著登陸南岸的韃靼士兵壓來!
韃靼軍的各營首領立刻拔刀,用韃靼語高聲大喊,似乎是想要組織自己手下的士兵進行反擊,可所有人韃靼人呼喊廝殺了半天,甚至握著刀都往前沖了幾步了,才發現對面的大周士兵竟然站得離他們遠遠的,一動也不動,安靜地站在那兒,像是看猴子一樣看著他們嘶吼。
所有韃靼人都莫名其妙,往前沖的腳步都下意識地停了停,說時遲那時快,大周隊伍中忽然傳來一人高喝:“投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