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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走之前,宋雁歸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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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微冷的秋氣里,京郊不起眼的小飯館迎來了一個久未光臨的客人。
狄飛驚的腳步微微一頓,注意到他的手下們在飯館里噤若寒蟬的模樣。
滿室皆靜里,靠窗的一角方桌,半支的窗戶斜斜切入一整塊光。
有一個人就坐在這片秋日午后的光暈里,穿一身青衣,長發隨意用發帶綁在腦后,露出脖頸纖細卻利落的線條。她的腰間系著血河劍,劍的主人,正埋著頭,專心致志地嗦面。
手搟的寬面臥在清亮微黃的湯里,湯上灑著幾段鮮翠的蔥花,映襯著底下浮沉的筍絲、香菇、豆腐還有蛋花,裹挾著白霧般升騰的熱乎氣,將她低垂的眉眼熏得有幾分模糊。
筷子挑起一根根面條,卷住吸溜,偶或搭配著喝一口面湯。秋陽斜照里,她的額角沁出微微的細汗,一碗面見底,湯都不剩一滴,狄飛驚注意到桌臺上,這已經是她吃完得第三碗面。
狄飛驚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正式見到對方,與之交談,也是在這里,彼時她初抵汴京,還在這里欠了他三文面錢。
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她舉起手:“小二!再來一碗面!”
手下在以眼神示意狄飛驚趕緊離開,趁這個煞神沒發現他之前。
可他為什么要走?
這里是他的地盤,有他在六分半堂的手下,何況若她來此是為了當日他朝她下毒一事興師問罪,就算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
狄飛驚抬腳,緩緩步入飯館,示意手下們退下的同時,徑直坐到了她面前。
“喲,狄大堂主。”宋雁歸抬眸輕笑,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見。”
“你為什么來這里?”沒理會她脫線的問候,狄飛驚淡淡問其來意。
她撓頭,臉上露出某種理所當然的表情,屈指輕叩桌面,一本正經道:“這里是飯館。”接著捻起手里的木筷輕敲碗邊:“來這里,自然是吃面。”
“京城有那么多面館。”為什么非來這里?這下連狄飛驚都覺得她在戲耍自己。
宋雁歸在對方的如臨大敵里恍然輕笑,似乎終于想起來對方之所以如此緊張的原因。
其實她都快忘了那些臟腑里短暫翻攪的痛楚,畢竟比起當年自己幾番瀕死差點走上的黃泉路,那點痛楚又何值一提。
“大概是因為,我剛到汴京的時候,在這里吃了第一碗素面的緣故。”她輕笑,目若朗星:“自那之后就惦記到了現在,所以想趁著離開之前,最后來吃上一口。”
她頓了頓,笑嘻嘻補充道:“你的手下功夫不咋地,唯獨這素面,做得確是一絕。”說著豎起大拇指贊嘆道。
只狄飛驚聞言卻微怔:“你要走?”
時局詭譎莫測,數日前,趙佶身陷得位不正、戕害儲君的傳言,幾乎無從狡辯。和親王趙似的血書,當年向太后的手諭,楚相玉的證詞,樁樁件件,直指當今天子和蔡京的斑斑劣跡。更有甚者,哲宗唯一的親子,也就是四大名捕之首的無情,當年也險些遭其毒手。
蔡京不日前已經伏誅,童貫和王黼也接連下獄,各地民亂尚未起,一場不流血的宮廷政變已經在以諸葛正我為首的清流主導下暗中發生,并在眾人似乎更早于此前形成的某種默契里塵埃落定。如今,新帝登基在即。
這樣的情形,身為孤身一人千里襲金、又傳言親自治好了無情腿疾的宋雁歸卻說,她要離開汴京。
唾手可得的名望和或可世襲的尊榮地位,她是真的半點也不動心。
狄飛驚短暫地抬頭看了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
宋雁歸在他隱含困惑的眼神里一拍桌案,一臉鄭重道:“有件事我得說清楚,宋某有好幾件青色布衣換著穿,還沒有窮到只有身上這一件。”
“……”狄飛驚:誰質疑她這一點了。
“為什么?”狄飛驚忍不住喃喃開口。
“什么為什么。”她抬眼看向他,眼里如秋水深潭,波瀾不驚:“你想問什么,話只說一半,我怎么回答?”
“我對你下了毒,你為什么不找我報復?”狄飛驚不再繞彎子。
“噢,你說這個……”她以拳抵掌,輕輕一笑,有風吹過,長發輕揚,她的眼里倒映著秋陽清冽明亮的暖意,卻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轉而說起另一樁事來: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曾武功盡失,跟那些當初自江南北上,手無縛雞之力的流民沒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