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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順將早已備好的一袋金餅雙手奉上。“先生救命之恩,高順沒齒難忘。些許俗物,不成敬意,還望先生收下。”
華佗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老夫救人,是為行醫者本分,非為金銀。況且,”他看了一眼陳宮,“若非那位季先生的護理之法,老夫也無力回天。這份酬勞,將軍還是留給那些更需要它的人吧。”
他不顧高順的再三挽留,就那么一個人,背著藥箱,步履從容地走出了塢堡,消失在了雪原的盡頭。他來時如神,去時如風,不帶走一片云彩。
華佗的離去,也意味著他們該上路了。
歸途,不再是那三十騎的亡命狂奔。他們從附近尋來了一輛還算結實的牛車,在車廂內鋪上了厚厚的皮毛與被褥,作為陳宮的座駕。剩下的騎兵則如眾星捧月般,將這輛牛車護衛在最中間。
他們的速度很慢,氣氛也無比的沉重。這不像是一支凱旋的隊伍,反而更像是一支送葬的行列。
他們沿著官道,向著下邳城的方向緩緩東行。這里雖已是徐州地界,但戰爭的陰影依舊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沿途的村莊,十室九空,田野荒蕪,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著,看不出半分生機。偶爾能看到的是一些從淮南逃難而來的流民,他們面黃肌瘦,衣不蔽體,蜷縮在廢棄的窩棚里,用一種麻木而恐懼的眼神注視著他們這支小小的軍隊。
陳宮大多數時候都靠在車廂里,透過車窗,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到那些流民眼中的恐懼,知道那是劉辟的黃巾余部,為了制造混亂而留下的“戰果”。他也看到一些塢堡的墻壁上,還殘留著不久前廝殺的痕跡,那或許是劉備的軍隊,為了“清剿叛軍”而留下的威懾。
這些都是他和季桓在下邳的地圖上親手布下的棋局。他們撥動了第一枚棋子,引發了這一場滔天的洪水。他們成功地削弱了袁術,救出了自己。
可是那些被洪水波及的、無辜的百姓呢?那些在青楓坡下,用生命為他鋪平了道路的陷陣營將士呢?
陳宮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迷茫。他一直以為自己所求的是匡扶大義,是結束這亂世。但為何他所走的每一步,腳下都踩著累累的白骨?
車輪吱呀作響,碾過冰冷的土地。這聲音像是在拷問,也像是在嘆息。
又行了數日,他們終于看到了下邳城那高大的輪廓。
城門外早已有一支隊伍在風雪中靜靜地等候。為首的正是呂布,和同樣在此等候的季桓。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即將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種早已得知噩耗的、化不開的沉痛。
當呂布看到那輛緩緩駛來的牛車,看到那護衛在側僅剩小半的陷陣營時,他那雙虎目瞬間便紅了。
高順翻身下馬,走到呂布馬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主公,末將無能,未能將弟兄們,悉數帶回……”
呂布沒有說話,他親自下馬,走到高順面前將他扶起。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不,你做得很好。回來,就好。”
他越過高順,走到了牛車旁。季桓也跟了上來。
車簾掀開,露出了陳宮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
“主公……”陳宮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公臺,躺下,別動。”呂布按住了他的肩膀,看著他那虛弱的樣子,這個縱橫天下的男人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哽咽,“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宮的手上。那只手緊緊地攥著半塊破碎的虎符。
呂布沉默了。他伸出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覆在了陳宮的手上,將那虎符連同陳宮的手一同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沒有咆哮,沒有怒吼,只有這一個重如山岳的動作。
季桓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他們贏了。他們將陳宮從死神的鐮刀下搶了回來。
但他也輸了。
他看著歸來的高順,看著車中的陳宮,再回頭看了看那空蕩蕩的、本應有數百名英雄歸來的道路。
陷陣營,這支呂布軍最精銳的王牌,經此一役已是折損大半。
季桓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仿佛已經能聽見,在遙遠的北方,許都城內,曹操在得知這個消息后發出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