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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桓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東南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名為下邳的土地。“士氣如沸水,可烹食,亦可傷人。如今火候已到,是時候將這鍋沸水,潑向它該去的地方了。”
他轉過身,一夜的殫精竭慮并未讓他顯得憔悴,反而讓他的眼神在清晨的微光中,淬煉出更冰冷的鋒利。
“將軍,請傳令陷陣營即刻整備,半個時辰后于西門集結。另擇精騎五千,由宋憲、魏續二位將軍統領,作為策應。此行不帶輜重,不帶炊具,只備三日干糧與飲水。我們要的是一個‘快’字。”
高順的眼中瞬間燃起了戰意的火焰。“喏!”
他轉身離去,沒有絲毫的遲疑。
季桓獨自在城樓上又站了片刻。他緩緩地將手攏入袖中,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十數日前,那人手掌握住自己手腕時,滾燙而粗糙的觸感。
……
數個時辰前,議事廳內。
季桓的面前站著一個面容精瘦、眼神沉穩的中年文士。此人名曰許汜,原是兗州名士,因不恥曹操之行,輾轉投奔呂布,素有辯才。
“先生召汜前來,不知有何吩咐?”許汜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季桓將一卷早已備好的空白帛書,和一方小小的私印推到了他的面前。“許先生,桓有一事相托,此事若成,主公大業可定;此事若敗,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先生,可敢為之?”
許汜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季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知道這絕非尋常任務。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先生但有所命,汜,萬死不辭。”
“好。”季桓點了點頭,“我需要你,單人獨騎,即刻出城,前往下邳。”
許汜的瞳孔微微一縮。
“此行,你要見的是兩個人。”季桓伸出兩根手指,聲音壓得極低,“第一個,是下邳都尉,曹豹。”
他將一張早已繪制好的下邳城防圖,在許汜面前展開。“曹豹其人,貪婪怯懦,又與張飛素有私怨。你見到他,不必與他談論什么大義。你只需告訴他,我家主公已盡得廣陵,不日將揮師北上,與小沛之軍合圍下邳。屆時,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季桓的手指,在地圖上曹豹的府邸處,重重一點。“你要問他,是想城破之后,全家老小與那張飛一同為劉備陪葬;還是愿開城以迎王師,保全富貴,甚至更進一步?”
“你要讓他害怕。”季桓的聲音如同冰冷的蛇信,“讓他看到那柄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屠刀。”
許汜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至于第二個人……”季桓的手指,緩緩移到了地圖上另一處更為顯赫的府邸,“陳登,陳元龍。”
“此人,與曹豹不同。”季桓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此人乃徐州士人之首,胸懷大志,非是尋常威逼利誘所能動。你見到他,要換一種說辭。”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仿佛是在替許汜預演著那場即將到來的兇險的游說。
“你見到他,要先恭賀他。”
“恭賀?”許汜不解。
“對。恭賀他陳氏一門,即將成為這徐州真正的主人。”季桓的嘴角勾起,“你要告訴他,劉備不過一織席販履之徒,乃是‘客’;而他陳氏,才是這片土地世代相傳的‘主’。如今,‘客強而主弱’,劉備以‘仁義’為名,實則行鳩占鵲巢之事,早已引得徐州士人離心,其心可誅。”
“你要告訴他,我家主公,乃天下聞名的猛將,是當世最鋒利的一把‘劍’。主公無意久居徐州,所求者,乃是北歸故里,與曹操再爭天下。徐州,不過是暫借的踏板。”
“你要問他,”季桓緩緩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許汜,“他陳元龍,是愿意繼續奉一個外來的‘客’為主,看他將徐州拖入萬劫不復的戰火;還是愿意與主公結盟,借這把‘利劍’驅逐外客,清掃庭院,將這徐州重新變回他陳家,以及所有士人的徐州?”
一番話,將一場赤裸裸的背叛描繪成了一次撥亂反正、重掌家園的“義舉”。它精準地擊中了陳登這類世家子弟內心最深處的驕傲與野心。
許汜聽得渾身發冷,卻又不由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經能看到,那位素來以智計聞名的陳元龍在聽到這番話時,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此二者,一為‘威逼’,一為‘利誘’;一為‘勢’,一為‘名’。雙管齊下,方能撬開下邳的城門。”季桓將那卷空白的帛書遞給了許汜,“至于這盟約的內容,便由你看著他們的反應,臨機決斷,自行填寫。”
許汜鄭重地接過帛書,收入懷中,對著季桓行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禮。
“先生之謀,鬼神莫測。汜,此行必不辱命!”
……
許汜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離開小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