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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余暉,將一行人的影子,在荒蕪的土地上拖得很長。
直到回到自家大營,踏入那熟悉的、帶著皮革與汗水氣味的中軍大帳時,呂布身上那股緊繃的氣息才終于轟然爆發。
他猛地拔出佩劍,一劍將案幾劈成兩半。
“欺人太甚!”他雙目赤紅,如同一頭被囚禁的困獸,在帳中來回踱步,“他劉備,竟敢如此折辱于我!他口口聲聲說我戰勝曹操,卻將我安置于彈丸之地,讓我去給他看家護院!他把我呂布當成什么了!”
季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著被劈散的竹簡。
呂布的怒火,無處發泄,最終全部轉向了他。他幾步沖到季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抵在了身后的營賬支柱上。
“你為何要我答應!先生!你告訴我,為何!”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季桓。
柱子堅硬,撞得季桓后背生疼。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平靜地回望著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因為我們的勝利,只在沙場。而他的勝利,卻在人心。”
“因為我們雖是戰勝之師,卻無糧草以為繼。”
“因為我們雖有兗州之名,卻無立錐之地。”
季桓每說一句,呂布抓著他肩膀的手便收緊一分。那股力道,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主公,”季桓看著他,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安撫,“我們得到了目前最需要的東西:一塊可以落腳的土地,和一段可以喘息的時間。”
“至于今日失去的尊嚴……”
他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了呂布那只緊抓著自己不放的手背上。
“那是我們將來,要親手讓他連本帶利再還回來的東西。”
呂布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只覆蓋在自己手背上蒼白而瘦削的手。那只手沒有太大力量,甚至帶著一絲涼意,卻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讓他心中那股焚天煮海的狂怒,一點一點地平息了下去。
他緩緩地松開了手。
第28章 寄身藩籬下
自下邳歸來的第三日,大軍開拔,遷往小沛。
這是一場沉默的遷徙。與當初棄兗州東進時的悲壯不同,此刻的隊伍里,彌漫著一種混雜著屈辱與茫然的氣息。士兵們吃上了劉備送來的糧草,暫時擺脫了餓死的威脅,但他們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喜悅。他們是戰勝了曹操的百戰精銳,卻落得個寄人籬下的下場。這份從云端跌落的恥辱比饑餓更令人窒息。
季桓騎在馬上,混在隊伍中,看著前方那座在視野里逐漸清晰起來的城池輪廓。
小沛。
興平二年,而非建安元年。因為他的出現,歷史的進程被大大加快了。他曾以為,自己用超越這個時代的智識幫助呂布戰勝了曹操,占據了兗州,已經將歷史的巨輪推上了一條全新的軌道。
可如今,這巨輪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又緩緩地、不容抗拒地撥回了它原有的軌跡。他們依然離開了兗州,來到了徐州,住進了這座名為小沛的城池。
過程千差萬別,結局卻殊途同歸。
季桓感到一陣無聲的寒意,那是一種個人意志在龐大的“命運”面前的渺小與無力感。歷史,或許并非一條線,而是一張巨大的網。他掙破了其中一根,卻又落入了另一根經緯之中。
所謂的“歷史必然性”,原來是如此的冷酷,又如此的精準。
……
小沛城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局促。
城墻帶著久經風雨的斑駁。街道狹窄到僅容兩輛馬車并行。城中的民居大多是夯土所建,低矮而密集。這里的一切都與濮陽那等州郡治所的格局,不可同日而語。
數萬大軍連同家眷涌入這樣一座小城,其混亂可想而知。
最初的幾日,整個小沛都陷入了一種無序的喧囂之中。為了爭奪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為了分到多一點的扎營地盤,士兵之間的小規模沖突此起彼伏。而那些被強行安置到民居中的軍眷,與本地百姓的摩擦更是從未停歇。
季桓和陳宮幾乎是連軸轉地處理著這些焦頭爛額的事務。他們帶著為數不多的文吏,丈量土地,劃分營區,登記人口,調解糾紛。
州牧府內,一間被臨時辟為公事房的屋子里堆滿了殘破的戶籍竹簡和地圖。
“軍眷必須與兵士營區嚴格分開,否則軍紀必然廢弛!”陳宮指著地圖,眉頭緊鎖,“城南尚有一片空地,可建營舍,安置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