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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府衙的文書庫里。他沒有去關注張遼的調查進展,仿佛對此毫不在意。他只是在查閱,查閱兗州境內所有士族大姓的宗卷:他們的家族歷史、姻親關系、田產數量、以及最重要的——他們在此次“雷霆”行動中被“征調”了多少財產。
他在繪制一張地圖。一張關于兗州政治和經濟力量的詳盡地圖。
陳宮被他請了過來。
當陳宮走進文書庫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季桓坐在一堆碼放得比他還高的竹簡中間,正就著一盞油燈,用一支炭筆,在一張巨大的白絹上專注地勾勒著什么。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經歷生死之后的虛弱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心投入的平靜。
“公臺先生,請坐。”季桓沒有抬頭,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陳宮默然坐下。這幾日他的內心同樣備受煎熬。他既驚恐于刺殺者的狠毒,又后怕于呂布那險些發作的雷霆之怒。而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季桓。這個他一直視作“亂政之源”的青年,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親手阻止了一場可能發生的大屠殺。
這讓他看不懂了。
“先生尋我來,所為何事?”陳宮開口問道。
“有件事,想請先生幫忙。”季桓終于抬起頭,將面前那張畫滿了各種線條和標記的白絹推到了陳宮的面前,“這是我整理出的濮陽周邊幾大士族的產業和姻親關系圖。我想請先生幫我核對一下,看看有無錯漏。”
陳宮的目光落在白絹上,瞬間便被那上面錯綜復雜卻又清晰無比的脈絡圖所吸引。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幅圖背后所蘊含的令人恐懼的信息量。
“先生這是……”陳宮的聲音有些干澀。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季桓淡淡地說道,“我想,我需要更了解一下我的敵人。”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陳宮,“或者說,更了解一下公臺先生的朋友們。”
陳宮的心猛地一沉。
“季桓,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忍不住問道,“你阻止了主公的屠殺,我以為……我以為你尚存一絲仁念。”
“仁念?”季桓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先生,我阻止主公并非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屠殺是一種效率最低、副作用最大的手段。它只能制造仇恨,卻不能解決問題。”
他伸出手指,點在了地圖上“李氏”的名字上。“我要的不是他們的死亡。我要的是屈服。”
他的眼神讓陳宮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我需要他們,以及所有心懷怨恨的人都明白一件事。”季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可小覷的分量,“在這片土地上,規則已經變了。要么適應新的規則活下去;要么就帶著舊的規則一起被埋葬。”
……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個黃昏。
張遼帶著那封繳獲的密信走進了帥帳。
呂布一把奪過,展開細看。“誅殺國賊季桓”、“共迎曹公”這幾個字立刻被他捕捉到。
轟!
一股壓抑了三天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再次從他體內爆發。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幾上,那張由整塊硬木制成的桌子應聲碎裂,木屑四濺!
“李賢!陳留李氏!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本想給他們留幾分顏面,他們卻真當我的刀,不利乎?!”
他霍然起身,便要去拿掛在墻上的方天畫戟。
“主公,稍安勿躁。”
季桓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里,神情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仿佛早已料到。
“人證物證俱在,他們跑不了。”季桓緩緩說道,“但若是現在提兵去抓,不過是殺幾個罪魁禍首,終究會讓其他心懷鬼胎的人藏得更深。”
“那先生說,該當如何?!”呂布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季桓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主公,殺人有很多種方法。最上等的殺法,是誅心。”他走到呂布身邊,從文書手中取過一張早已擬好的空白請柬,“我想,是時候請諸位家主來赴一場宴席了。”
“宴席?”呂布一愣。
“對。”季桓拿起筆,在請柬上寫下了第一個名字——李賢。
“就以主公的名義,宴請濮陽城中所有受我等‘征調’之助的士族家主。告訴他們,主公感念其深明大義,特設此宴,以示撫慰,共商兗州未來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