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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懷抱實在太溫暖,溫暖到鐘簡無法真正的解脫。
與老師分開的瞬間,鐘簡的心中先涌現的是害怕跟迷茫,他看著大巴車,就像一座被摧毀的棺槨,容不下他:為什么只有我離開了那個集體,被單獨地拉出來,一個人留在了活人的世界里,那輛大巴車載著其他人離開了。
只剩下他。
救援讓鐘簡的身體得以脫困,卻無法將他從精神的囚籠之中釋放出來。
倒不如說,生者帶來的光芒驅散冰冷的死亡那一刻,深深體驗到死亡的鐘簡就開始感覺到不安,生還的不安,生還的痛苦,生還的愧疚。
幸存者的愧疚,通常襲來的格外猛烈跟難忘。
活著的人,還能前進,還能幸福,可有些人卻永遠停下了,被死亡攔截在另一個世界。
同時,他又為看到的那些死亡感覺惡心,感覺到恐怖,想要為此尖叫,逃離……片刻不停,將眼前的這一切都拋下,拋得遠遠的,跑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
好丑陋……好可怕……
鐘簡離開那個溫暖而緊密的懷抱,死亡也隨之剝離,因死亡流逝的溫度這一刻才終于反饋到他的身體上,他后知后覺地感到寒冷,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一張張死亡的面孔在大腦里不斷打轉,他們看起來幾乎不像是熟悉的那個人,一陣洶涌的恐懼跟惡寒忽然扼住他的喉嚨,讓鐘簡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灼燒感從胃部涌上。
他吐了出來。
第173章 真相(08)
南君儀也有點想吐。
倒不是跟鐘簡相似的原因,而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走得太深,深入到鐘簡的內心最深處,最不愿意被扯下來的那道傷口。
人一旦受了外傷,通常的流程是清創、消毒、包扎。
有些傷口看起來會非常惡心,除去受傷之外,會化膿潰爛,讓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適,而心靈的創傷同樣如此。
太過沉重可怕的內容,太過接近一個人的內心,都會帶給另一個人直視潰爛傷口般的不適。
“我們能做點什么?”為了避免自己真的吐出來,南君儀轉過臉,看向一直一言不發的觀復,“還是說,因為他不能成為一個錨點,所以我們什么都做不了?而這個樣子的鐘簡,只不過你想讓我看到有關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觀復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言語,最終他選擇用行動來表達,他輕輕揮動雙手,時間開始倒流。
一開始南君儀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他看見人潮往后退去,大巴車修復如初,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再置身車中,而鐘簡也仍在原地嘔吐。
在一陣重組的喧囂之中,死亡之影再度降臨,承載著鬼魂的大巴車宛如尸體般僵硬地站在兩人的面前,銀亮的車身仍然殘留著破損的痕跡,表面裂痕遍布。
不知何時,鐘簡已來到他們的身側,不過從他的模樣來看,應當并沒有發現觀復與南君儀兩人的存在。
南君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大巴車的門再度打開,鬼魂們正依附在窗戶上,天真地欣喜地向鐘簡招手,邀請他一起上前。
鐘簡很快就帶著喜悅重新登上大巴車,車門很快關上,大巴車離去了。
車子很快就消失在兩人的視野之中。
“這樣就是結局?”南君儀詢問。
觀復卻搖搖頭,看起來想要苦笑,可他的神色分明毫無波動:“這只是其中一個結局。”
南君儀微微皺起眉頭:“什么意思?”他發現自己的了解實在太少了。
于是觀復給他看了第二個可能,那就是無盡的輪回。
鐘簡一次次回到秋游的開始,一次次在欣喜與期待里登上大巴車,一次次被救下,一次次在人群之中嘔吐,一次次地重復著這場重創。
這種絕望的重復開始讓鐘簡的世界腐爛,就像化膿的傷口開始在身軀上蔓延,變得越來越臃腫,越來越惡臭,那些美麗的記憶都被席卷進去,變得面目全非。
觀復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切,他比往日更寡言,更冷漠,也更莊嚴,近似一尊神明,卻沒有悲憫。
不過話說回來,誰規定神有悲憫?人嗎?
“這些無法成為錨點的廢墟最終都會以這樣的方式蔓延開來。”確保南君儀目睹這令人驚悚的慘狀之后,觀復才再度說了下去,“它們會消散,可需要很久很久,這個過程里所有的痛苦跟絕望都不會中止,于是污染就這么發生。”
說到這里,觀復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南君儀,似乎是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可過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所以我才會出現。”
“我并非來自于愛與恨的孕育,只是被制造出來的一件工具。”
南君儀輕聲道:“不是這樣。”
“我的力量只是一種特性。”觀復張了張嘴,像個有點無力的孩子一般稚嫩而笨拙,“我對他們的痛苦同樣無能為力,我被制造出來只是為了消除這些多余的情感,或者加速這些感情的消亡。”
觀復是作為一個劊子手降生的。
兩人都很快沉默了下來。
南君儀感到恍惚,他在這一刻比往日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的愛人是一個怎樣的存在——觀復置身在這恢弘宇宙之中,將見證一切循環的盡頭,他見證生,也見證死,見證死是如何枯朽衰亡,也見證生是如何耗盡人的最后一口氣。
他可以裁定一切,卻又對這一切無可奈何。
南君儀想起第一次見到觀復殺人的模樣,毫無遲疑,毫無愧疚,視死亡為一種必要的手段,不由得突然感到一陣驚悚,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教導給觀復什么……
他給了觀復一顆真正意義上屬于人的心。
“那么,這兩種結局會各自帶來怎樣的后果?”南君儀的喉嚨有點發干,他盡可能冷靜地說話,“他現實里的身體呢?如果說這一切都只是精神的投影,那么人類在現實生活里的身體也會隨之死去嗎?”
“準確來講,是三種方式,因為我還可以直接了斷地殺死他。”觀復淡淡道,“不過這三種結局都沒有例外,他都會死。至于現實里的那具軀體還會活著,跟錨點不同,陷入廢墟的人會對一切都失去興趣,不再覺得生活有意義,一旦精神被徹底殺死,他的身體就會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