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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君儀才剛放松下來的身體再度繃緊。
靜,太靜了。
車里的笑聲跟歌聲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觀復平緩的呼吸證實著時間還在流動,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盯著右側的窗戶。
這讓南君儀收回在鐘簡身上的目光,下意識轉過頭。
在道路的右側,一輛渣土車就像巨大的紅色怪獸一樣沖了出來——大巴車的速度不算快,可渣土車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
在南君儀的視角里,渣土車司機臉上的驚恐幾乎要從玻璃之后撲出來,慘烈的剎車聲宛如慘烈的尖叫一般驀然響起。
當年發生的一切,又再度重演了。
時間一下子變得很慢很慢,慢到南君儀能清晰看到大巴車在被撞翻的時候,玻璃是怎樣爆出蛛網一般的裂痕,緊接著無數碎片變成飛散的利器,沖向了毫無防備的人們。
巨大的沖擊力不但擊潰了玻璃,還同時讓右側車體的結構徹底崩潰,鋼鐵讓這輛大巴車不至于直接斷裂,而鋼鐵直接往內側凹陷,連帶著座椅、車頂、窗戶等地方也發生變形,不少人被擠壓在變形的結構之中……
南君儀終于意識到為什么班級里的那些學生會是以這種模樣出現的了。
也許是不受影響的關系,南君儀并沒有坐在車內同樣受到沖擊的恐懼感,他站在這個扭曲變形的車體之中,確認觀復同樣沒事后,就轉向了相對來講較為安全的左側。
不幸的是,雖然不在直接沖擊的那一面,可顯然左側也沒有好到哪里去,左側的人幾乎全撞向了各種地方。
穿戴好安全帶的學生被困在原位上,在慣性之下,有幾人顯然已經頸骨被甩斷了,歪在那里一動不動。沒有穿戴好安全帶的學生則直接摔了出去,有些撞到左側嚴重變形的座椅支架上,有些則被飛散出來的玻璃碎片帶走年輕的生命。
整個過程發生的迅速而猛烈,時間的流速只是在概念上變慢,并不意味著南君儀跟觀復能在此刻做任何事。
大巴車徹底翻倒,南君儀從地面往下滑,落在了碎裂的窗戶上,重新站穩身體,他走向鐘簡。
這個不知道到底是鐘簡還是鐘煩的孩子系了安全帶,而他的老師在第一時間就下意識抱住了他。
南君儀看見他整個人倒在車身上,而身上的老師已經斷氣有一段時間,她不算寬厚的背脊為鐘簡擋住了許多變形斷裂的碎片,成功讓這個孩子在這場意外里存活了下來。
鐘簡正在往上看,他被整個抱在懷里,因此腦袋縮在老師的胳膊下,只露出一只眼睛。
于是南君儀跟著他一起往上看,看到一滴血落下來,緊接著,就像下雨一樣,許許多多的血從上方滴下來。
那是鐘簡的同桌,她的骨頭刺穿了皮膚,像被祭祀的牲口一樣懸掛在座位上,眼睛也不見了,臉上的笑容還沒有來得及變化,就被鮮血浸透了。
她空洞的眼窩注視著鐘簡。
鐘簡沒有動,也許是沒辦法動,也許是不敢動,他就這樣看著所有人的臉,看著那些熟悉而又恐怖的面容,在另一具尸體的包裹之中,感受著溫度迅速的流失。
時間就在這一刻停滯了。
鐘簡的人生仿佛也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血液滴答的聲音,還有受到重傷暫時未能立刻死去的孩子們瀕死時貓叫般的哭泣跟呻.吟。
南君儀就站在那,他傾過身體,任由人類的血肉變化成的流體跟黏液在腳下蔓延,如果不是在錨點里看到過太多死亡的話,他也許會第一時間就吐出來。
鐘簡卻沒有吐。
他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于是南君儀與他對視,發現里面什么都沒有,只在南君儀占據視野的時候,眼珠子才微微轉動,轉向其他的同學。
他被死亡包裹著,成為唯一的生還者。
可是他永遠都不會走出這輛車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鐘簡什么時候會醒?”南君儀詢問觀復,“我不想繼續待在這里了。”
“很快。”觀復說,“因為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鐘簡沒有叫,也沒有哭,仿佛在這一刻同時死去了,又或者說,死亡在這一刻就扼殺了他的精神,留下一具遲鈍的身體,等待著時間的殘害。
“他在這里呆了多久?”等待的過程里,南君儀忽然想到這個問題,“等了多久才等到人?他跟這些尸體待在一起,又待了多久?”
觀復看著他:“你很同情他。”
“不,我只是覺得很可怕。”南君儀的臉色仍然頗為冷淡,“我覺得這種寂靜很可怕,這種死亡很可怕,而且因為足夠熟悉,足夠親近,這種可怕簡直翻倍,就像在經受一場精神的酷刑一樣。”
觀復感覺到了南君儀的手傳來令人吃驚的冰冷。
車內的聲音開始變弱。
南君儀下意識轉過頭,只有尸體,一個又一個,殘破的,血腥的,可怕的,幾乎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是誰在哭泣聲里死去,是在短暫的恢復感知后又在絕望里因失血或其他原因而慢慢衰亡。
根本無法分辨。
他們就只是死了,很快很快,很慢很慢。
鐘簡也像死了。
在最后一聲微弱的哭泣消失后,車外響起了模糊的聲音,很嘈雜,伴隨著切割金屬的巨大噪音,整輛車都像在嗡嗡作響。
“有人來救援了。”
雖然無法聽清楚聲音,但南君儀還是很快就推斷出來情況。
金屬切割的聲音并沒有持續很久,很快車體就出現了一道裂縫,天光從縫隙里灑落進來,卻讓人感覺到刺眼。
外面的聲音開始清晰起來了:讓人感覺親切的方言,嘈雜的大喇叭,鳴笛聲,還有混亂的人聲……
南君儀跟觀復才從縫隙里走出,就看到救護車里坐著兩個人,鐘簡靠在老師的懷中,那名老師已死去多時,可她緊緊地抱著鐘簡,仿佛不允許任何人將他搶走,不管是死亡,還是活人。
人們很快就能分離開活人跟死人,早已失去生命的軀體已完成她人生最后的守護,從死亡手里為學生搶奪來生的權利。接下來會有其他人來接手保護她的學生,屬于活人的世界正迫不及待地從她手中奪走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