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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乜了眼身后側門,揣著手別過臉,沉聲道:“你們這里都是些群豺狼虎豹,一旦沾上了不起是個死,我一個寡漢條子沒什么怕,可這些人死活都不放過一個孩子,真是全然沒了心肝!”
“你說清楚,什么不放過一個孩子?”沈綰上前幾步,死死盯著眼前人,“李老伯的孫子昨晚不是已經回家了嗎?”
“哼,”黑臉漢子鼻子噴出熱氣,忿忿道,“是回家了,只是走的是黃泉道,回的是閻王老家?!?
見沈綰一臉茫然,漢子吐了口氣,解釋道:“我們村誰都知道李老漢家的孫子前些日子莫名失蹤了,直到昨晚,他興沖沖在村口等著,說是今晚接孫子回家,一開始大伙都沒放在心上。
直到后半夜,二柱那孩子竟然真的回來了,可剛走村口,不知從哪冒出一伙歹人,提刀就往爺孫身上砍,二柱一心保護爺爺,被砍了十幾刀,身上血淋淋的。我昨晚正巧路過,拖著他們就跑,可二柱那孩子剛走幾步就咽了氣,手心里還死死攥著這條帕子,閉眼前嘴里一個勁道歉,說自己不該讓爺爺擔心……”
黑臉漢子喉間有些哽咽,抹了把臉,“那伙人見孩子斷了氣,這才收手跑了。李老漢當時就愣住了,抱著孫子的尸體在村口就這么坐了一夜,憑別人說什么也不肯動,就跟丟了魂似的。今早還是村長出面,大伙兒湊了些銀子,才幫他把這喪事辦了……”
晨間陽光透過樹枝灑下,明明是春日里,可沈綰卻覺四肢僵冷發硬,渾身血液仿佛沒了溫度,只剩下腦袋一縷殘存意識在遲鈍運轉。
死了?那孩子昨晚就這么死了?
昨晚謝翊分明派了親信送二柱回家,既然到了村口那伙人才出現,說明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昨晚的親信早在二柱回村前就已經離開,根本沒有碰上敵人;二是他一路護送,甚至跟對方交手,結果被人干掉。
謝翊手下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們辦事自然不會馬虎,那情況就只能是后者。
能打敗高手的唯有更高的對手,派出這樣的人去刺殺一對籍籍無名的爺孫,唯有一個原因——報復!
他們背后的主子在報復昨晚她和謝翊的脫逃。
殺了那孩子,不過是給她們一個下馬威!
這背后的兇手,顯而易見!
沈綰吸了口氣,迅速調整好狀態,緊了緊手心帕子,“你能不能,帶我去李老伯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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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沈綰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入眼的白幡還是刺得她眼底一痛。
李老漢本就花白的頭發又添了一層雪色,整個人佝僂著,脊背彎折的弧度像被暴雨打蔫的麥穗,沉甸甸垂向地面。
沈綰蹲下身,在旁靜靜燒著紙錢。
煙氣伴著飛出的火星四濺,令人眼底酸疼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李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珠,費力翕動嘴巴,好半天才發出聲:“姑娘,你來了……”
“李老伯,節哀……”話音堵在喉頭,那里似有什么東西哽著,沈綰無法繼續說下去。
她既然無法消解李老漢的痛苦,便沒有權利勸他節哀。
“姑娘,你說那些人為什么要趕盡殺絕?”李老漢啞著聲,帶著無盡悲涼,“他們要銀子,我可以慢慢還,可我孫兒他……他只有十三歲啊……還是個娃娃……”
一滴濁淚打在沈綰手背,帶著滾燙的溫度,她頓覺挫敗無力,“對不起……”
黑臉漢子抱臂站在一旁:“這四周村里丟失的孩子不少,你既然能將李家孫子救出來,肯定知道他們被關在哪里。我們村里別的沒有,一腔熱血的正義漢子還是有的,若是方便,勞您告訴個地兒,我們自己想法子救人?!?
沈綰驀地想起在地下斗獸場看到的那些孩子,長睫一顫,“村里還有別人家丟了孩子?”
李老漢嘆了口氣,“我們這村子,做草料生意的不多,多半都是農戶,周邊其他村子也大都以種地為生??勺孕鲁_始,御馬司的官差突然說要擴大草場,用來飼育更多馬種,便強行將大伙的農田收去變作官田,甚至大肆征收草場銀。我們這些莊稼人,哪能交出那些銀子,索性越欠越多,還不上,他們就上門抓人……”
沈綰這才明白,原來這些官差竟以公謀私,強占田地不算,還做著販賣人口的勾當。
這背后若沒有大人物撐腰,他們怎敢做到這種地步!
于今多少閑狼虎,無益于民盡食羊。
“姑娘,”李老漢望著前方跳動的火苗,啞聲開口,“我知你心腸好,身份也不一般,當初你肯答應救我孫兒,我就知道你同那些人不一樣。二柱的事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向老漢道歉??墒O履切┖⒆?,他們都是有爹有娘的人,不該落得和二柱一樣的下場?!?
“沒錯,”黑臉大漢道,“你只需告訴我們個地址,我們帶人闖進去,決計不會連累你!”
話音剛落,他身后站著的幾名漢子揮臂跟著附和,“沒錯,我們不怕死,只要能救回孩子,干什么都成!”
沈綰這才意識到李家門外竟站陸續來了不少人,原來都是為了失蹤孩子的事。
他們個個臉上或悲戚、或憤慨、或決絕,那種底層百姓身上義無反顧的力量,讓人難以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