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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道兩千個臺階,一眼望不到上頭的長生殿。
苛丑咬著牙,上一階叩一個頭,那石階粗糲,苛丑還沒叩幾個,額上便滲了血。
起先苛丑還在意著,衣服不能臟了,若是甘衡醒來看見了,又會問他是怎么一回事的,他對于甘衡實(shí)在是不會撒謊。
可越往上,他便越顧不上了,額頭磕到石階上,能夠嗅到泥土灰塵的味道,他想自己應(yīng)該心要誠。
可如何才能心誠呢?心里頭繞來繞去、想來想去,念著的都只有甘衡。
苛丑這一步一叩仿佛變了味,他哪里信什么尊者菩薩,他拜的不是別人,拜的至始至終都只有心里那個。
他的甘衡,他的大人。
起先他動作生澀、僵硬,帶著哪哪都不對勁的別扭,可等他想明白了,那跪拜叩首的姿勢到越來越虔誠起來,甚至是心無旁騖叩首而拜。
這通天道兩千個臺階,苛丑一路拜上來,拜過了三百六十七個。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于甘衡的口欲不是口欲,未宣之于口的占有不是占有。
他懵懵懂懂尚未開化,突然就明白了那個詞。
是“愛”。
是想要陪在他身邊一輩子、永遠(yuǎn)守在他身邊、彼此相依相伴的愛。
是他這三百年間,不知心臟處因何而疼的愛。
那一瞬,苛丑磕下第三百六十八個頭的時候,眼淚無知無覺地就從他眼中落了出來。
苛丑于三百年前修成人身,卻在三百年后才明白人的感情。
那淚水滴在石階上,滾燙炙熱,也意味著惡鬼成人。
底下突然有人高喊:“別拜了!快下來吧!”
苛丑愣在那久久未動。
“丹丘道長說了!兩千個臺階不必要一一磕完!只要心誠就行!”
苛丑抬手,臉上的那滴淚已經(jīng)被風(fēng)干,可他卻仍然覺得殘留的淚痕燙人得很,在他臉上燙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底下人繼續(xù)喊:“快下來吧!藥都已經(jīng)熬好了!”
苛丑這才猛然驚醒,轉(zhuǎn)身就從石階上飛奔而下。
…………
長生觀偏殿里,丹丘子席地打坐,閉目養(yǎng)神。
鶴山道人從屋里走了進(jìn)來喚了他一聲:“道長?”
丹丘子沒有應(yīng)聲。
鶴山道人見房間的窗戶大敞著,不時有風(fēng)灌進(jìn)來,他便走過去將窗戶帶上了。
“鶴山。”丹丘子睜開眼。
鶴山道人聞聲動作一愣,垂著眼好一會才應(yīng)了一聲:“嗯。”
“我記得你是十幾歲便跟在了我的身邊。”
鶴山轉(zhuǎn)回身來,坐到一旁,同他道:“十二歲。”
丹丘子點(diǎn)點(diǎn)頭,喟嘆道:“你剛來觀里的時候什么都不會,煉丹制藥都燒掉了好幾個丹藥爐,現(xiàn)如今這煉丹制藥的技術(shù)竟是都在我之上了。”
鶴山垂眼盯著衣服下擺的紋路,似乎對丹丘子口中回憶的往昔沒有絲毫興趣。
“吳昌城的疫病,人人都在求藥。”
鶴山聽到這話,眉眼才有了片刻的變化,他回應(yīng)了一句:“求,人人都可以求,長生觀不是給他們指路了么?通天道、長生殿,一路拜上去,總歸是能拿到藥的。”
丹丘子微微搖頭,“鶴山,你若是有藥便拿出來吧,何苦要他們?nèi)绱巳デ竽兀俊?
“道長,把藥給那小施主已經(jīng)是破例了,硬要算的話,也就才叩了三百來個臺階,人人都要,我便人人都給,那我又是為何要建長生殿?又是為何大費(fèi)周章修這通天道呢?”
丹丘子蹙著眉問他:“鶴山,你告訴我,那長生殿里究竟供奉的是誰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