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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衡這才喘過來氣,他燒得眼睛漲熱,隱隱察覺到自己貼著什么冰冰涼涼的東西。
他虛弱地睜開眼睛,眼前最開始是泛白的,只能隱約看到東西模糊的外廓,等他緩了一會,這才看清,他靠著的不是別處,正是苛丑的懷里,苛丑敞著衣襟,正給他降溫呢。
甘衡一僵,腦子更熱了,他有氣無力地推了苛丑一把。
“別動。”苛丑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低下頭來貼著他的臉,試了試他臉上的溫度,“還燒著呢。”
甘衡實在是沒有精力了,他又緩緩地閉上眼,在苛丑懷里蹭了蹭,只覺得怎么樣都不舒坦,渾身難受得厲害,實在是挨不住了問道:“苛丑……有藥么?”
喉嚨里都像是寸寸留著刀片,每一個字都讓他在刀尖上滾過了一道。
苛丑垂眼看著他半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還沒等到苛丑的回答,甘衡闔上眼眉頭擰得緊緊的又再次睡了過去。
苛丑將人往懷里攬了攬,嘴唇輕輕地落到甘衡額上,他輕聲哄道:“很快……藥很快就來了。”
不就是兩千個臺階么?總不至于比當年從岐山來的路還難走。
第39章 長生觀(六)
通天道前,鶴山道人正站在那,看著一個又一個因為至親至愛之人感染疫病而叩首跪拜的人,這些人一步一個臺階俯身而拜,生怕哪一階心不誠便不靈驗了,滿心滿眼里都是期盼著能夠登上長生殿取藥。
鶴山道人瞧著眼前這臺階上密密麻麻的人,眼底隱隱有著幾分復雜希冀的光亮。
“就是這兩千個臺階?”苛丑突然出現(xiàn)在他身后問他。
鶴山道人微微訝異,他沒想到苛丑會真地想拜,“是啊,就是這兩千個臺階。”
苛丑冷冷地嗤了一聲,“區(qū)區(qū)兩千個臺階而已。”
鶴山道人笑出兩顆虎牙,“區(qū)區(qū)兩千個臺階,可是要心誠一階一階地叩了拜上去。”
苛丑看著他,眼底是止不住的殺氣,“你應該感到慶幸,我還有求于你,否則我當真會將你撕爛了。”
鶴山道人仍舊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小施主撕爛我沒關系,里頭那個躺著的病才是要緊事。”
苛丑“哼”了一聲,提步就往臺階前走去,“我若是拜了,甘衡的病還沒好,你就等著給你這一觀的人收尸吧。”
鶴山道人點點頭,“你若是誠心拜,貧道保證取來的藥方,藥到病除。”
苛丑走到第一階臺階前,他看著眼前這長長方方一條,頭一次覺得腰板直得厲害,僵硬到根本彎不下去,他垂著的手蜷了蜷,有點邁不過這第一道坎。
他從未跪拜過任何人,哪怕是大人,他向來是我行我素的,所有規(guī)矩教義全都是大人和甘衡給他框定的,當惡鬼有了心肝,開始擁有人的所思所想的時候,苛丑便被這世間的枷鎖束縛住了。
他懵懂知愛,也懵懂察覺到這一跪下去的難堪。
他還不知道尊嚴和氣節(jié)這東西,只是單純覺得跪不下去,就好像這地上有蟲蟻在爬,他一旦跪下去便能啃噬他似的。
鶴山道人看出了他的猶疑,他袖著手站在那仿佛看戲,“這世人說情說愛,可真正能為對方付出的又有多少呢?你看這吳昌城內(nèi)發(fā)病的人那么多,可愿意叩拜一步一步求到長生殿的卻少之又少,施主你若是跪不下去,便下來吧。”
卻不想苛丑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他,“放你娘的狗屁!誰說我跪不下去了!”
他說完一撩衣服下擺,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咬牙想都沒想,第一個頭就這樣叩下去了。
苛丑腦袋磕到石階上的時候,腦子里什么都沒有想,方才介意的那些,給這磕出的第一個頭全給沖散了。
他想這有什么,不就兩千個腦袋么?彎腰屈膝跪地一磕的事,只要磕完,甘衡的病就能好起來了。
苛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心里什么想法都沒有了,他現(xiàn)在只想著一路拜到那長生殿去,他倒要看看這求來的會是什么神仙藥!
鶴山道人看著他,眼神有片刻的復雜,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屋里,小曰者趴著門縫看到苛丑當真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叩頭拜了上去,他微微驚異,從未想過這岐山鬼竟會為了甘衡做到這種地步。
而這一切通過小曰者的眼睛,盡數(shù)傳到奉先城的某個大人屋里。
只見那被供奉在佛龕前的少年頭骨被人拿了起來,這人便清晰地感知到了小曰者看到的一切,看到苛丑是如何一步一步登上石階,又是如何一步步跪拜著朝上走去。
這人哼笑了一聲:“當真是稀奇,惡傀拜活人,這惡鬼已經(jīng)開始被規(guī)訓了啊。”
有黑霧蠕動著朝這人爬過來,這黑霧乍一看同苛丑化成的有幾分相似,細看卻不全然,這壓根就不是霧狀的,像是濃稠的一灘,而且飄不起來,只能在地上蠕動,他爬到這人的腳邊喊道:“太師!太師!”
這人便微微彎下身子,將這一灘從地上接了起來,“怎么出來了?”
“讓我見見他!我……”黑色的一灘有些激動。
這人哼笑了一聲,“見他?你還有什么資格見他呢?”
這話一出,手上的那一灘便沉默了。
“好好待著吧,等我重新幫你做好軀體,你和他總歸是還能再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