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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意已成。
從傅云進魔淵以來就常常靜默、免得被心魔偷聽的系統,無法克制地想說話,可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一切語言都太蒼白、太無力了了。
按理說一界只能有一個道則之子,受天地眷顧,從前那人是謝昀,可如今天地卻將機緣分給了傅云……盡管只是極細弱的一點氣脈,就像九牛中一毛。
從九死一生到這九牛一毛,是傅云自己爭來的。
系統不想驚擾傅云頓悟,壓住聲音。一種它本不該有的“情緒”沖破所有邏輯——它沒有淚,卻在無聲哭泣。
這是圣者啊。
洪荒伊始,萬載光陰,第一位不靠天道賜福、不依前人蔭蔽,全憑己身悟道的圣者!
*
太一,青圣峰,半山竹林處。
時隔多年,謝昀再度被青圣召來圣峰,這一次不是敘那幾近于無的師徒情誼,也不是給天道做出幅師友徒愛的景象。
青圣是用議事的名義,將現任宗主喚來的。
自謝昀繼任宗主后,常駐仙魔前線,多是說些場面話、裝出激昂樣,隨手幾道靈力先殺一批魔軍,但三年過去,敵魔竟還少了大半。
仙門樂于把這頂高帽往自己頭上扣,謝昀也得來修士愿力,但他卻不是傻子。
這里邊有他幾分功勞,他自己難道算不清?
一番探聽,果然是魔淵起了內訌,魔主天天大開殺戒,魔魔都說他是受魔后蠱惑——聽聞,那位魔后是仙修出身。
那是三個月前的消息,當時謝昀見到“禍水魔后”四個字,此后每次回憶起來,笑了不只四次。他算了算:仙,妖,魔,終于被傅云玩遍了!
這一月,不只謝昀往魔淵塞探子。
因為修界的化神大能感知到氣脈偏向魔淵、似有圣意落下,紛紛認定是魔主覬覦圣位。
終于,仙門決定大舉攻入魔淵。
謝昀今天本來該去開大會,青圣在這個節骨眼把他叫來,用意實在是很微妙。
都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惜,謝昀自知自己是個陰陽人,半邊身子都浸在黑水里——傅云叛宗那天,謝昀設陣法攔青圣追捕。
竹亭內,茶已冷。
蒼梧生問謝昀無情道進益如何,圣意可悟得?謝昀答,蒙圣尊掛懷,進益尚可,心無掛礙。
蒼梧生極淡地牽了下嘴角。那笑意放在他臉上,仿佛苔蘚纏繞上木像。
謝昀心道,這是要動真章了。
青圣:“無情是天道。謝昀,你恨天道,卻修天道,為何?”
這種關于道的詰問最是危險。謝昀并不托大:青圣多少歲,他多少歲?要真老實論道,謝昀恐怕出去就會道心崩裂了。
謝昀反問:“圣尊,太上又是否忘情?”
青圣靜坐,周身氣息無一絲波動,仿佛已徹底斬斷塵緣。
謝昀心中只覺好笑:圣尊啊,你夢里那些東西我可是親眼瞧過,又同我裝什么?
謝昀仿佛恍然,語氣真摯,因而尤為刺耳:“是我愚鈍了——圣尊愛世人,向來克制,和忘情無異。想必您道心澄明,離悟道飛升亦是不遠了。”
謝昀以為青圣會出手,但沒有。亭內竹影依舊,四周木靈依舊濃郁,生機盎然,死氣沉沉。
既然他不撕破臉,謝昀也就懶得逗留了。他起身,臉上瞬間掛上那副溫良謙遜、無可指摘的晚輩面具。
“若無他事,謝昀告退,前線軍務緊急。”
他轉身,蒼梧生的聲音漫過來:“昨夜,我為你卜一卦。”
謝昀停步。
蒼梧生道:“我飛升那日,你隕落。”
無需鏗鏘,圣者出言,幾近讖語。謝昀回身,臉上沒有恐懼,反而慢慢漾開一個極深的笑容,問:“是天要殺我,還是傅云殺我?”
蒼梧生平淡如常:“生死皆天意,你怎樣死,不重要。”
謝昀笑意盎然:“巧了,來之前弟子也算了一卦——”
“天會死,您也會死。”
他笑道:“只有我,會是傅云唯一的對手。”
*
傅云成圣后,周身排斥邪祟的愿力內斂入體,魔主總算能湊近仔細看。
傅云成圣后最大的變化是……他看魔主,更像看一個死物了。
魔主這時候又好奇他所走的道了——到底是殺戮,還是無情?莫非還有兩者兼得的大道?
看起來,更近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