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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易沒抬頭,但很快就有人端著托盤進(jìn)來,將上面的東西放在小案上,李霽循味一瞧,竟是一碟圓滾滾的桂酪果子。
簡直受寵若驚,他立馬趴過去拿筷子一嘗,清甜不膩,乳香濃郁,好吃!
李霽一邊充饑一邊光明正大地打量梅易,對方正在閱覽答卷,眼皮微垂,纖長的睫毛也慵懶地垂著,像一雙扇屏,讓人看不清他的目光。
梅易任憑李霽打量,快速看完答卷,果然和那答卷簿子上的風(fēng)格一樣,簡練質(zhì)樸,通篇沒有一句頌古、頌圣的話,但與他之前的答卷相比,倒是進(jìn)步了。
“我有認(rèn)真寫哦。”李霽這時候說,“汪禎也就只是勝在書讀得比我多,辭藻好,比我會拍馬屁。”
原來是卯著勁兒要和汪禎比一比。
孩子氣,梅易微微搖頭,拿朱筆在答卷下批了結(jié)果,李霽見狀連忙起身湊過去看。
一筆行書,牽絲勁挺。
梅易內(nèi)書堂出身,后入司禮監(jiān),自然是有文氣的。李霽料準(zhǔn)他有一筆好字,這下親眼一見,仍不免驚艷。
但是!
“次等?”李霽不服氣,“憑什么是次等?”
梅易擱筆,說:“因為就是次等。”
“憑什么就是次等?”李霽爭辯,“汪楨的策論我讀過,把那些稱頌古代圣人和陛下的詞句都刪了,只論具體的對策論句,根本沒精彩到哪里去?就是紙上談兵。”
他不僅反駁,還要敲著桌子反駁,啪啪啪的,梅易沒說他,只說:“策論不就是紙上談兵?答卷上的提議再好,也要落到實處后才知曉合不合用。”
李霽刻薄地說:“玉卮無當(dāng),華而不實,讀我都嫌浪費時間。”
“殿下的想法不要緊,殿試的考官不是你,能決定答卷生死、評價的自然也不是你。”梅易說。
考官是皇帝,所以每一封答卷上都能找出頌古頌今的話,是廢話,也是顏色,能讓這封答卷更賞心悅目。李霽明白,卻不服氣,說:”可我現(xiàn)在又不是給父皇寫,是給梅相寫,梅相也喜歡看那些溜須拍馬的廢話嗎?”
梅易說:“我是代陛下管教殿下,殿下寫給我,便是寫給陛下。”
難怪今日突然要考教他的策論呢,李霽一下就懂了,咧嘴笑起來,“梅相在御前幫我說好話了?”
“不曾。”梅易說。
“那就是元督公說了。”李霽腦子轉(zhuǎn)得極快,求教道,“父皇想看看我有沒有用處,結(jié)果是梅相說了算?”
梅易露出欣賞的意思,“殿下聰慧。”
“我也覺得我聰明,但在這里,聰明不夠,還得有貴人相助。”余光里,火者進(jìn)來換茶,李霽等他走到桌子前,突然伸手端起托盤上的茶杯,親自放到梅易手旁,笑著說,“老師,你教教我。”
“!”
火者進(jìn)來瞧見李霽站在梅易身旁就已經(jīng)很驚訝了,見狀心里更是一震,但不敢多看多聽,立馬轉(zhuǎn)身下去了。
“我才疏學(xué)淺,不敢為人師。”梅易淡聲說,“何況殿下稱我為師,會遭人恥笑。”
“他們想拉攏梅相,卻瞧不起梅相,我不一樣,我想和梅相交好,也真心敬愛梅相。”李霽俯身,讓梅易看自己的眼睛,真心實意地說,“什么閹黨清流,都是黨派之分。哪怕清流各個都是真圣人,我也不一定會喜歡他們。我知道,我不能和梅相太親近,對你對我都不好,但既然梅相奉旨管教我,自然便算我的老師,我私下以老師之禮待梅相,有何不可?”
梅易似乎在思考,李霽靜靜地等他,約莫過了四五息吧,才聽他說:“殿下當(dāng)真聽我管教?”
李霽說:“尊師重道。”
“我非仁師。”梅易坦誠,“從前在內(nèi)書堂讀書,每日課業(yè)繁重,翌日老師抽查,但有丁點不好,便動輒抄書責(zé)罵,罰站扣餐飯乃至上戒尺板子也不稀罕。我若給人做老師,也會如此。”
內(nèi)書堂的老師大多都是翰林學(xué)士,文采斐然,在讀書之事上自來不許輕浮玩笑,且他們大多是看不上宮中閹寺的,哪怕內(nèi)書堂是內(nèi)侍們的登天梯,但在登天之前,他們到底只是奴婢,因此內(nèi)書堂的教學(xué)風(fēng)氣歷來十分嚴(yán)苛。
梅易這等發(fā)言,便是從前淋過雨,所以要撕爛別人的傘!
李霽眼皮一跳,覺得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不好過,但為了達(dá)成目的還是狠了狠心,把頭一點,“嗯!”
“嗯?”梅易看著那張視死如歸的小臉,淡淡地笑了笑,總算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李霽目的達(dá)成,正要笑,便聽梅易對外吩咐,“換答卷,重新點香。”這人多貼心啊,甚至出言安撫他,“我今日不當(dāng)值,戌時或者晚些才會出宮,殿下的時辰還有很多,不著急,慢慢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