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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個份上,賀寒聲自然不會不答應。
一拍即合后,兩人似乎都對此刻難得的有商有量有幾分感慨,甚至是懷念。
“你說你,早這么有商有量的多好?”沈歲寧繼續往前走著,回想這段時間里和賀寒聲的相處,忍不住小聲嘀咕。
其實她并不是個別扭的人,可直來直往的性子偏生遇上了個擰巴的,這讓沈歲寧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以前她還會試圖去理解賀寒聲擰巴的緣由,會去解讀他心里的彎彎繞繞,可如今,相互隱瞞的事情越來越多,她是越來越難懂他了,便也越來越不知道,到底應該用什么樣的方式來和他相處。
二人并肩而行,衣物時不時摩擦著發出細微聲響,賀寒聲掌心張開后又微微縮緊,猶豫許久后,還是沒有去牽她的手。
他小心翼翼問她:“那……我們現在算和好了嗎?”
“誰知道呢?”
沈歲寧聳了聳肩,抬起雙手揣在身前,臉上的笑意不自覺擴大,心里的郁結也終于消散了些許。
……
年底正是各家各戶最忙的時候,也是華都最為熱鬧的時候,滿街巷都掛滿了紅燈籠,街上行走的人們也早早換上了新衣裳。
沈歲寧最喜歡熱鬧,哪里人多,她就喜歡往哪里跑。
往年除夕,沈歲寧都是在山上過的,過年的大小事宜雖然不必她親自操持,可身為少主,她自然不好扔下各個堂口的弟兄們忙前忙后,而自己跑到街上去湊熱鬧。
今年光景不同了,她身在華都,整個大成最最繁華的京城,永安侯府的事情不用她操心,沈彥那邊就更犯不著她幫忙了,她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走街串巷,好好地感受這京城的年節和揚州城的不同。
可一想到除夕當天也是賀寒聲的生辰,沈歲寧就有些犯難,雖然她嘴硬說不管,可又總是忍不住想,應當如何籌備才能既有那么點儀式感,又顯得她沒有花費太多心思。
沈歲寧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飄著,她已許久沒有喬裝易臉,今日上街,倒是難得地換了副容顏,與她的本來面貌相差不算太大,但換了身普通的裝著后混跡在人群中,若不是知情人,倒也很難認出來。
一路跟在后面的沈鳳羽忍無可忍,終于上前問:“少主,你跟個游魂似的在街上晃蕩兩天了,到底是要做什么嘛?”
“大過年的,能不能說點吉利話?”沈歲寧瞪她一眼,“還有,你也離我遠點。網靠得太近了,魚兒是不會上鉤的。”
沈歲寧的傷勢雖已基本復原,但內力尚未完全恢復,除了沈鳳羽,靈芮她們也在暗處護著,華都人多口雜,為了方便行事,她們也都改頭換面,易了容貌。
可這種以身作餌的誘敵方式,沈鳳羽向來是不認可的,況且既然已知對方是虞山劍派的傳人,她更不可能放沈歲寧一個人去當這個餌。
兩人蕩啊蕩的,來到了一家煙花工坊。
沈歲寧想著馬上除夕,無論如何,爆竹是不能少的,便使喚沈鳳羽進去置辦一些。
“又想支開我?”沈鳳羽不上當,這幾天沈歲寧變著法子支開她,一次兩次她上當,次數多了,自然也就學聰明了。
“行,我使喚不動你了,我自己去,”沈歲寧白她一眼,“在外面等著。”
說完,沈歲寧就進了工坊,留沈鳳羽一個人在外面。
工坊并不算大,供買賣的煙花爆竹都露天擺放在外頭的空曠地,哪怕站在門口都能聞到濃烈刺鼻的氣味,頭頂上懸掛幾排紙糊的大紅燈籠,風輕輕一吹,便搖曳出細微的聲響。
如今已近除夕,前來買賣的人很多,是個熱鬧之地。
里面的情形如何,站在門口也幾乎能夠一覽無余,但沈鳳羽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地跟了進去。
沈歲寧徑自走到糊紙的小攤前,穿著粗衣的匠人低垂著腦袋,正一言不發地給炮竹筒糊上大紅色的紙,手法熟稔,動作極快。
大約是察覺到有人站在攤前,滿是厚繭的手有了片刻停頓。
許久后,那人低笑一聲,“便是許久未見,哪怕混跡人群當中,少主終歸還是識得在下的。”
“你知道我會來找你。”
“當然。少主的人遍布京城,明里暗里追蹤了在下許久,在下自然知曉少主會親自來。”
沈歲寧沒有說話,漠然的視線落在那人頭頂黑白相間的發,神色冰冷。
“漱玉山莊與子虞山老前輩素無瓜葛,而我所知的修習虞山劍法之人,只有你,”沈歲寧一字一頓,“段克己,你竟追到京城來了。”
手里的刷子在裝滿顏料的桶里轉了一圈,又重重地落在桌上尚未染色的白紙上,像是在身上某處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瞬間便染透。
“是啊,我竟從鬼門關爬了出來,還不遠萬里,從揚州追來了京城,”段克己終于抬起眼,自嘲出聲,“好看一眼沈少主你背棄舊人之后,過得有多幸福。”
眼前人的眼底早已不復少年時的純粹,二十出頭的年紀,那一雙眼卻渾濁滄桑得如老者一般,滿是悲痛,滿是憤然,滿是……怨憎,甚至是沒來由的恨意。
“背棄舊人?”聽他說這話,沈歲寧笑出聲。
她與段克己并不算熟識,也沒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基礎作為前提,以至于當初他半路上反悔下山,除了讓沈歲寧覺得顏面盡失之外,沒有太多別的情緒在,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場失敗的交易而已。
或許當時他有更好的選擇,還不至于淪落到上山做贅婿的地步,又或許是自尊心作祟,可無論出于何種原因,背信在先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如今卻要顛倒黑白,反過來指責她是那個背離之人。
不過沈歲寧懶得與他多費唇舌,此人明顯來者不善,她笑了兩聲,便問:“聽你的意思,是想把過往的舊賬都算我頭上?或許還要依著你虞山劍派的規矩,懲處我這‘背棄舊人’的負心人?”
段克己手微微一抖,停下動作,沒有說話,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暗暗覆上武器。
察覺到身后沈鳳羽跟上來,沈歲寧眼神暗自凜冽,她雙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傾,“可惜了。”
她笑起來,眉眼仍舊如以往那般張揚明媚,沒有絲毫畏懼與退縮的,一字一頓道:“我這個人呢,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先前放過你一馬,現在——”
沈歲寧手勢一打,明面上的沈鳳羽和藏在暗處的碧峰堂眾人瞬間傾巢而出,利劍整齊劃一地直至段克己。
身前的長桌霎那間碎成幾塊,段克己立刻抽出藏在桌腿旁的長劍,揮劍抵擋。
眾人打斗起來,工坊瞬間亂作一團,就連掛在高處的紅燈籠也被劍鋒斬下,亂七八糟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