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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個價,只要能保我活下來,多少我都能給。”
聞言,沈歲寧“嘖”了一聲,胳膊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她提醒:“你家都被抄了,你還能如此口出狂言?”
“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只要我不死,他們會給我很多很多的封口費。”賀不凡生怕沈歲寧不信,“比如,永安侯賀長信究竟是怎么死的。跟他的死有關(guān)的幾位大人,一定不會希望這件事敗露出去。”
聽了這話,沈歲寧暗自心驚:原來永安侯的死不僅跟皇帝有關(guān)?還有旁的幫兇嗎?
可沈歲寧面上不顯,仿佛自己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普通江湖人,她翹起二郎腿,舉手投足間盡顯江湖做派,“永安侯?他都死了三年多了吧?況且人人都知道永安侯是殉于流民作亂,你為了活命拿這件眾所周知的舊事誆我,是當(dāng)我老實好騙是嗎?”
她壓著嗓音,語氣明顯不悅,賀不凡生怕她手起刀落再無回旋余地,趕緊道:“那可是永安侯!若非被人暗算,怎能輕易死于一群流民之手!”
沈歲寧“哦?”了一聲,假裝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賀不凡警惕,“我若告訴了你,你能保我活命?”
“某身為江湖一閑人,為錢賣命而已,對你們的這些見不得人的腌臜勾當(dāng)不感興趣,我只在意能不能拿到更多的錢,”沈歲寧笑著站起身,“不過,既然你不愿意說,想必這樁生意是做不成了,告辭。”
說罷,沈歲寧作勢要走,她腳還未踏出牢房門,賀不凡便著急出聲:“慢著!”
沈歲寧站定,懶散回頭,“怎么?”
賀不凡眼珠往下轉(zhuǎn),瞥了眼被緊鎖的雙手,示意沈歲寧,“你先把我放下來。”
“還講條件?”沈歲寧氣笑出聲,她轉(zhuǎn)過身,雙臂環(huán)繞在身前,“賀大人,你是不是還看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如今是我為刀俎,你為魚肉,我聽不聽你講故事,你都得死。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
賀不凡閉了閉眼,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僵硬的身子能夠稍微緩解一二,他嘆出一口長氣,方才還倔強陰鷙的眼里終于流露出了幾分滄桑與無奈。
他回憶起賀長信,那個早年曾因天賦異稟而被自己父親掃地出門的堂兄,小時接觸他時,對這位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堂兄也只是少年人單純的仰望和崇拜,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份崇拜就變了味,從仰望他漸漸變成了想要超越他,甚至于后來只想狠狠把他踩在腳底下。
沉默許久之后,賀不凡終于親口說出了那句,他從不愿承認(rèn)的事實:“賀長信很強。他這個人最可恨的一點,便是他強還不自知,他明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達(dá)到別人一生都難以匹敵的高度了,可是他還是不知足。”
沈歲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追求更強的境界有什么不好?”
“這你就不懂了,”賀不凡笑出聲,神情帶了譏諷的,“這世上到底還是平庸者居多,所以世人容不下強者。更何況,他只是個臣子,卻強到讓大江南北都只記住了他的名字,旁人如何能容下他?”
這話觸到了沈歲寧的痛點,她克制著情緒反駁:“一個為了江山穩(wěn)固、百姓安穩(wěn)而浴血奮戰(zhàn)十幾年的軍侯,難道不值得被人記住嗎?僅僅因為他太強,作為朝廷的脊梁、作為可以為了天下太平而隨時犧牲自己的錚錚鐵骨,就可以隨隨便便死于君王和小人無端的猜忌和謀算中嗎?”
賀不凡大笑幾聲,半嘲弄半諷刺地抬頭看向房頂,“自古功高蓋主,不得善終!他強到讓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是他蠢!他活該!”
話音剛落,沈歲寧一個飛踢落在賀不凡的胸口,后者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整個人幾乎被固定在牢門上,動彈不得,只能生生挨下后,吐出一口瘀血來。
賀不凡在牢里呆了一個多月,本就憔悴了不少,被沈歲寧這么一腳踢到吐了血,幾乎是眼冒金星,可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沈歲寧揪住了衣領(lǐng),迫使他與她對視,直面眼前這個長得跟崔榮一模一樣的神秘人的怒火和質(zhì)問:“除了那個昏庸無情的狗屁皇帝和你這個衣冠狗彘的東西,還有誰?”
“呵,”賀不凡發(fā)出一聲譏笑,“衣冠狗彘?我賀不凡雖然算不得君子,可對賀長信的憎恨一向都是寫在臉上的!而有的人,面上同賀長信兄弟相稱情同手足!背地里卻暗自茍且,仗著自己位高權(quán)重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衣冠狗彘?那些表里不一的偽君子,才叫做真正的衣冠狗彘!”
沈歲寧不耐煩,將賀不凡拎起來又狠狠砸在牢門上,“少在這打啞謎!你要是如實說,我暫且留你一條狗命!你要不肯說,那就——”
賀不凡打斷沈歲寧,輕吐二字:“謝昶。”
“什么?”沈歲寧懷疑自己聽錯了。
“前任宰輔,謝昶謝相爺,”賀不凡咧開嘴,神情猙獰,“他與賀長信,有著二十多年相互扶持的情誼,謝昶又是他兒子的老師,朝堂之上,賀長信最信得過的人就是他,他也是唯一一個能悄無聲息地從背后捅賀長信刀子的人。”
沈歲寧猛然松開賀不凡,不可置信。
她見過謝昶,一個兩袖清風(fēng)的鶴發(fā)老者,無妻無子,成日里與詩書作伴,倚竹園中更是無一奢華之物,無論是沈彥還是賀寒聲,提起此人,都無比尊重與敬佩,加上謝昶與沈彥、與賀長信的多年交情,以至于沈歲寧無法輕易相信。
她冷笑,“你以為你隨便說出個大人物的名字,我就會信你了?”
“我知道你不會輕信,一般人若是知道謝昶竟做過算計忠良這等惡毒的事,大約也是不會信的,因為謝昶實在是偽裝得太好了,也正因為他藏得最深,所以他不愿被任何人知道。他會心甘情愿地滿足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包括給我錢。”
沈歲寧:“既然藏得深,為何偏讓你知道了?”
“那是因為……”賀不凡頓了片刻后,道出實情:“當(dāng)初按陛下授意去伏殺賀長信的人,是我的大舅子周全。他原是兵部尚書,和賀長信因兵制一事積怨許久,陛下當(dāng)時對賀長信要改兵制的事情非常不滿,他好幾次因此事發(fā)火,都是周全和謝昶在身邊勸說。周全和他弟弟一樣,慣來沒什么主見,凡事都喜歡同我商量,我自然清楚得很。”
“那周全人呢?”
“死了。賀長信死后不久,他就因怪病去世了。”
沈歲寧陷入沉思。
賀不凡聳了下肩膀,話鋒一轉(zhuǎn),“我讓你知道了這么多秘密,足以保你下半生榮華富貴。只要你讓我活命,不日我還能再給你以十倍的價錢。如何?”
“賀大人開出來的條件確實誘人,不過,”沈歲寧一字一頓,“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命。”
……
……
從牢房出來后,沈歲寧裹緊斗篷在風(fēng)雪中飛奔。
腳踩進雪里留下不深不淺的印子,她腳程飛快,想著一定要在天亮前趕回踏梅園,以免賀寒聲疑心。
沈歲寧并非有意想要避開賀寒聲,只是眼下怎么想都不是告訴他的好時機,否則以賀寒聲的性子,他不會讓她獨自承擔(dān)。
不過,她如今確定了崔榮已死,只要把這件事回稟給皇帝,讓他下旨處理掉賀不凡,也算是了了賀不凡同永安侯府的恩怨,而這大概也是最后一件沈歲寧愿意替皇帝做的事情。
在這之后,她便能把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賀寒聲聽。
踩雪聲襯得華都的夜格外寂靜,大街上,除了偶有巡邏的城防軍,幾乎是空無一人,這雪一次比一次下得厚重,天也越發(fā)寒冷,這樣的時節(jié),便是玩性最大的沈歲寧也不愿意出門。
在路上走著走著,沈歲寧突然察覺到一股冷意,她腳步微微停頓,還未來得及回頭,便只覺冷光乍現(xiàn),她心下暗驚,立刻一個側(cè)身躍起,躲過了從身后刺來的冷劍。
鞋底沾滿了厚厚的積雪,沈歲寧的動作都笨重了些,等原地站定后她抬頭,便看到了那張金銅色的鬼獸面具,那人披著斗篷,身型巨大,站在雪地里仿佛一堵墻一般。
沈歲寧剛看清,那人又立刻揮劍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