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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寒聲,”沈歲寧突然叫他,“你闖進七宮陣的時候在想什么呢?那個陣法的兇險,想必你也聽說過,多數(shù)人都是有進無回。你是有把握破解才進來的嗎?”
“沒有,”賀寒聲沉默片刻后,輕聲回答:“但你在里面。”
沈歲寧指著自己:“就為了我?”
“不夠嗎?”
聽得他的反問,沈歲寧愣了愣,突然大笑道:“也是。如果是你在里面,我也會闖進去找你。”
盡管是在意料之中,可真正聽到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賀寒聲仍舊心上一跳,嘴唇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來。
可很快他又意識到,她之所以愿意為他闖入危險的境地,只是因為她這個人本就重情,誰待她好,她都可以為了對方豁出性命。
是因為沈歲寧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而不是他賀寒聲有多特別。
“賀寒聲。”
“嗯?!?
沈歲寧重新躺回棺材里,她手枕在腦后,看著高懸在山頂夜空中的星星,“算上三年前在杭州,咱倆認識也才不到四個月的光景。可我總感覺,這四個月,我和你把什么事情都經(jīng)歷了一遍。”
“互相算計、打架,后來又成親,我學著幫你打理侯府,你跟我回漱玉山莊撐顏面,一路上被追殺、被暗算,也有相互扶持、把后背交給對方的時候。如今躺在這懸崖邊上的棺材里邊回想,我和你,好像真的一起度過了一生?!?
“不過,”她側(cè)過臉,沖賀寒聲笑了笑,“如果此刻就是生命的終結(jié),我反而希望這一生過得再長久些?!?
賀寒聲沉默許久,只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與她十指緊扣著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四個月的時間并不算太長,說相愛太滿,說一生又太遙遠,可如果此時真是他生命的最后時刻,他只能奢求老天能眷顧他一些,若能有來世,這樣美好的姑娘,該讓他遇到得早一點。
“賀寒聲?!?
“嗯?”
沈歲寧突然問他:“在和我成親之前,你想象中要和你共度余生的妻子,應(yīng)當是個像婆婆那樣溫柔賢淑、端莊知性的女子吧?我爹總說你和你父親很像,那你們選妻子的眼光大約也會相像。”
“……沒有,”賀寒聲矢口否認,似乎是沉思了片刻,才慢慢開口:“我父母同你我一樣,原是陛下指婚。真論起來,他們大概都不是彼此心中設(shè)想過的那個人?!?
“我父親的出身不好,他年少時正值天下大亂,祖父去得早,他和祖母二人相依為命,在亂世之中活命都困難,更別提能有三尺書臺供他讀書。當年能科考入京,實屬僥幸。而我母親在成為長公主之前,也是位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高門千金,她自幼便通曉詩書,能與文人墨客談經(jīng)論道,自然看不上我父親那樣的人?!?
沈歲寧忍不住點頭附和了句:“這點我娘就比不上婆婆,她一看書就頭疼,真不知道她倆是怎么成好朋友的?!?
賀寒聲輕吐出一口氣,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也許真是緣分使然吧。我父親也是個看書就犯迷糊的人,和我母親成婚之后還被逼著念了好幾年的書,后來有了我,母親便不逼他了?!?
“父親曾跟我提過,他其實沒什么大志向,當年科考入京也好、參軍打仗也罷,都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什么建功立業(yè)、家國天下的豪情壯志都是說給旁人聽的,他原先最期望的事情就是和祖母都能吃飽飯,天下安定后不久,祖母故去,他便只期望能夠四海為家、逍遙一世。說起來,他最想過的大約就是岳父岳母那樣神仙般的日子?!?
這話讓沈歲寧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所以公公的志向其實和我爹娘是一樣的,當年之所以留在京城,是因為……婆婆?”
“也許吧,”賀寒聲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來,他聲音很輕,“只是后來他戎馬半生,與我母親也算得上是聚少離多了。若是問他一生中有哪些遺憾之事,我母親必定占據(jù)一二?!?
聽了這話,沈歲寧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沉默片刻,“賀寒聲,悲歡離合都是人生常態(tài),無論是與愛人還是與故友,只要相聚時同心同德、相互珍惜,聚少離多未必稱得上是一件憾事。”
賀寒聲自然聽得出來她話中暗指何處,不禁啞然失笑,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寧寧,我沒你這樣豁達的心境。如果將來注定要分開,我只希望現(xiàn)在能多點時間陪你?!?
沈歲寧抓了抓臉,略有幾分茫然無措。
她其實不是想說這個,賀寒聲雖然會錯了意,說的話卻又在理,她一時不知該怎么解釋。
“所以呢?”沈歲寧將話題轉(zhuǎn)回來,“你原先設(shè)想的妻子是什么樣子的?”
賀寒聲認真思索著,答:“在你之前,我從未有過設(shè)想,父母為了培養(yǎng)我耗費了太多的心血,我連應(yīng)付他們都吃力,哪還有閑暇顧及其他?”
這話若是旁人說,沈歲寧定會覺得是冠冕堂皇的應(yīng)付之詞,可從賀寒聲口中說出來,她卻能信個七分。
大約是回想起自己與他同病相憐的經(jīng)歷來,沈歲寧嘆了一口氣:“也是。念書習武都是累人的事,每天應(yīng)付完爹娘,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時間想這些兒女情長?”
似乎是話還沒說完,無言許久之后,賀寒聲再次開口,一字一頓:“在你之后,便是你?!?
第69章 寧寧,你放棄我吧?!?
沈歲寧和賀寒聲躺在崖壁上的懸棺里徹夜長談,這樣的人生經(jīng)歷不是誰都能有的。
她覺得奇妙,大腦有些亢奮的同時,身心又都被巨大的倦意侵蝕。
按說被掛在這樣的高處,就算是心再大的人恐怕也難以入眠,更何況沈歲寧的睡眠一向不好,但她怕自己身體吃不消而導致無法應(yīng)付之后的局面,硬逼著自己小瞇了一會兒。
徹夜未眠的是賀寒聲,他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眼睛都不敢合一下,他怕自己一旦合上雙眼,就再也沒有力氣睜開了。
他想,至少要陪她等到天亮,等太陽出來之后,再好好看她一眼。
賀寒聲平躺在棺里,透過縫隙看著月明星稀的夜空。
他回想著自己過去的人生,雖算不得一路平坦,但也是幸運至極。
他出生的時候,家國已然太平,父母雖稱不上恩愛,倒也和睦,他自小便錦衣玉食,過著尋常人家難以想象的富貴日子。
年幼時,父母聚少離多,父親常年征戰(zhàn)在外,每每見到他,就是賀寒聲噩夢的開始,父親是個急性子,雖沒讀過什么書,但極為重視對他的教育,對他方方面面都頗為嚴苛,只要是對他不滿意了,便是軍棍伺候。
在外人面前一向溫柔的母親這個時候卻不會幫他,她教子之嚴厲,比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這樣在父母的雙重威壓之下,賀寒聲度過了他并不算愉快的童年。
少年時期的賀寒聲氣性高,他既繼承了父親的武藝,也繼承了母親的聰慧,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便開始抗拒父母的威嚴,那時候他已對朝政之事有所涉獵,父子倆經(jīng)常有意見相左的時候,每每對上,都會發(fā)生爭執(zhí)。
大概是人到中年,賀寒聲有時覺得父親的性子溫和了許多,但他不善言辭,賀寒聲也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兩人每次吵到臉紅脖子粗,幾天都不說話,若是遇上父親出征,甚至大半年都不會有聯(lián)絡(luò)。
十九歲那年,賀寒聲喪父,一向為旁人所眼紅的城防軍軍權(quán)被收回,盛極一時的永安侯府日漸沒落,剛剛失去丈夫的母親強忍著悲痛撐起破碎的家,也就是那一年賀寒聲半跪于御前,生性高傲的他心甘情愿地成為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劍,做那些父親生前看不上的、不入眼的勾當。
同年他南下查辦蔽月公主的案子,遇到了沈歲寧,在三年后的今天,她成了他的妻子,成了要與他相伴一生的人。